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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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季予安没有伸手:“五殿下费心了,我脾胃弱,吃不得甜腻的东西。”
“瞎说。”谢允恒往前探了下身,“我打听过,你最爱吃甜食。”
季予安说:“那五殿下打听得还不够仔细,我爱吃的是杏脯,不是栗子糕。”
谢允恒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把食盒盖子盖回去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好,是我没打听全。下次给你带杏脯。”
“不必了,三殿下会给我带。”
“三殿下?”谢允恒歪着头看他,“我带的就不行?”
季予安翻开手里的书,淡淡说了句:“交情不同。”
谢允恒语气懒洋洋的:“行,那我们多处处,不就有交情了。”
季予安抬起头:“五殿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绕弯子。”
“我没什么话。”谢允恒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离他耳边轻声道,“就是想你了。”
“五殿下。”季予安冷声道,“临华殿不是青楼楚馆,我也不是可以让你随意调笑的人。你若闲得无聊,大可以去别处消遣。”
谢允恒伸出手捻了捻季予安垂下的一缕墨发:“可别处没有你啊。”
季予安将那缕头发从谢允恒指间抽了回来,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耗光了:“五殿下,你……”
话说到一半,一股痒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谢允恒总算收了调笑,伸手过来给他顺着气。
“你……咳咳……拿开……”
“好好好,拿开拿开。”谢允恒嘴上应着,手却没挪地方,反而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些,哄小孩似的,“你缓口气,别急着骂我,等喘匀了再骂。”
季予安的咳嗽逐渐平息下来,手拍在谢允恒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允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腕,挑了挑眉:“手劲儿还挺大,看来没那么严重。”
季予安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他这副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偏偏脸上挂着的表情又冷又硬,看得谢允恒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谢允恒放软了声音:“长晏,别生气了,我跟你道歉。”
谢允恒最终还是被乔松半推半架地请了出去,陆昭看见自家殿下这副模样出来,调侃道:“殿下手指头烫了好几个泡,末了连一句好话都没捞着,图什么?”
谢允恒声音淡淡的:“你说图什么。”
那盒栗子糕还搁在小几上,甜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季予安看了那食盒一眼,对乔松说:“拿走。”
乔松拎起食盒问:“扔了?”
季予安顿了一下:“分给宫女侍卫吧,别浪费了。”
第4章 “真讨厌。”
三日后,陛下在早朝上宣布了一道旨意,说是要微服出巡,由太子监国,三皇子辅政,苏州水患的事倒是一个字没提。仿佛那些被淹的田、死去的人、打了水漂的赈灾银两,都不值得他在早朝上多费一句口舌。
季予安没想到陛下会让他随行,他这么多年都未曾出宫,这算是陛下的恩典。随行人员不止有季予安,还有一个谢允恒。
谢允恒的母妃容氏是苏州人,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容婕妤出身低微,是陛下南巡时带回来的江南女子,入宫的头两年她极获盛宠,陛下连着数月翻她的牌子,可惜好景不长,她父兄后来卷入了一桩买卖官吏的案子,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大兴吏治,整肃朝纲的时候。对于买卖官职这种事他态度极为明确,杀一儆百,绝不姑息。事情闹到御前,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容氏那时已经怀了谢允恒,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跟陛下求情,但她父兄还是被处斩了。从那以后陛下的恩宠就像退潮的水,一夜间退得干干净净。
内侍过来传旨的时候,谢允恒也觉得莫名其妙,陆昭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谢允恒笑容里带了几分嘲讽,“兴许是念及旧情,带我去看看母妃的故乡吧。”
“江南潮湿,比不得宫里干燥。夜里若咳得厉害,第二日就别急着赶路,跟父皇说一声,父皇会应的。”谢延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别跟五弟走太近。”
季予安抬眸看他,谢延风眉头微皱:“他这些年的处境我知道,倒不是说他为人不好,只是……总之你离他远些,他那人,我看不太透。”
自从行宫围猎那夜谢允恒当众说出那句“不喜欢姑娘”之后,谢延风对这个五弟便多了几分留意。旁人或许觉得那是自毁前程的蠢话,可谢延风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在宫里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要么是豁出去了,要么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季予安说,“殿下在宫里也要保重。”
谢延风笑了声,抬手替他将披风的系带又紧了紧。
御驾南行,排场比围猎时小了许多。陛下的龙辇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辆青帷马车,随行的侍卫都换了便装,乍一看像是哪个大户人家举家出行。
季予安想着这一路若是独自待着倒也好,安安静静地看看沿途的景致,总比在宫里整日对着四面墙强些。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谢允恒弯腰钻了进来。
季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五殿下是不是上错车了。”
“没上错。”谢允恒在他对面坐下,“父皇说了,此行一切从简,车马不必太多,让我跟你挤一挤。”
谢允恒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杏脯,这回没买错。”
季予安没接,谢允恒便将油纸包放在他身侧的软垫上,马车缓缓驶动,出了城门之后道路渐渐颠簸起来。季予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田野、村舍、远处连绵的山影,都是他许多年不曾见过的景象。他在宫里待得太久了,连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有点忘了。
“好看吗?”
季予安放下车帘:“挺好看的。”
谢允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换到了季予安这边。马车适时地颠簸了一下,谢允恒顺势扶住他的肩,手掌下的肩胛骨薄得硌手:“小心些,路不好走。”
两人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谢允恒却并没有退开的意思:“长晏,你睫毛真长。”
季予安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了些:“五殿下,你离我太近了。”
“近吗?”谢允恒歪了歪头,“马车就这么大,我也没办法。”
季予安说:“对面还空着,五殿下可以坐回去。”
“不想坐对面。”谢允恒说,“对面颠得厉害,方才颠得我腰疼。”
“那五殿下坐着,我去对面。”
季予安说着就要起身,谢允恒拉住他的手腕:“我特意带了杏脯,一路上还想着替你挡挡颠簸,长晏连个好脸都不给,我这心口凉得跟灌了西北风似的。”
季予安侧身避开:“五殿下,你再这样我喊乔松了。”
谢允恒撑着下巴看他:“你对三哥也这么不饶人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季予安重新闭上眼,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他的姿态,谢允恒笑道:“行,我记下了,我在长晏这儿是独一份待遇。”
季予安今天起的太早,他又一向体弱,这会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马车又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侧面倒去,谢允恒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脑袋。季予安惊醒了一瞬,迷糊地想要撑起来,谢允恒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动。
“困成这样还逞强。”谢允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睡吧,不闹你了。”
季予安实在太困,终是没能睁开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允恒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季予安生得很好看,皮肤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眼睫又长又密,阖眼的时候像是两把小扇子覆在眼下,他的唇色比常人淡些,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桃花苞。
马车颠了下,季予安眉心微蹙,像是被打扰了清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谢允恒抬手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季予安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谢允恒的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马车里有些闷热,伸手松了松衣领。
宫里从来不缺美人,各有各的好看。可季予安的好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是这凡尘俗世里的人,偏偏这一世化成了肉身,投在了季家的门庭,又被送进了这座吃人的皇城。
陆昭掀开车帘一角想禀报事情,刚露出半张脸就看见自家殿下低着头,那眼神带着一丝连谢允恒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贪恋。陆昭愣了一瞬,识趣地把帘子放了回去。
谢允恒看了他很久,轻声道:“生的这么好看,怎么说话就这么难听。”
暮色四合时,车队在一处驿馆前停了下来。一路颠簸,季予安睡得并不踏实。马车停稳的瞬间他便醒了,意识回笼的瞬间猛地撑起身子,额头差点撞上谢允恒的下巴。
“醒了?”谢允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睡得跟小猫似的,叫都叫不醒。”
季予安迅速坐直了身子,耳根有些发烫,他竟然枕着谢允恒的腿睡了一路:“到了哪里?”
“驿馆。”谢允恒活动了一下被枕麻的腿,“再不到,我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季予安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那句多谢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掀开车帘下了车。
驿馆不大,陛下此行一切从简,没有惊动地方官员,驿丞只当是哪位京中的贵人路过,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驿站房间不多,季予安和谢允恒分到了一个房间。季予安看着那张床榻沉默了很久,谢允恒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长晏放心,我睡相很好,不打呼噜不抢被子。”
季予安没应他这句话,只吩咐乔松去准备热水。他素来爱干净,忍了一路已是极限。
乔松很快拎了热水回来,在屏风后面备好了浴桶。热水氤氲出的雾气从屏风上方漫出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季予安解了腰带,将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动作顿了下:“五殿下,我要沐浴,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谢允恒神情坦荡:“这房间就这么大,我能回避到哪儿去?你又不是小姑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跟无赖是讲不了道理的,他也不会听。屏风上的绢纱不算厚,烛火又亮,季予安的身影映在上面,肩背单薄,蝴蝶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一截腰身细得像是能被一只手握住。他抬腿跨入浴桶,水声哗啦响了一阵,谢允恒的喉结微微滚动,喊了声:“长晏。”
季予安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带着被热气浸润过的慵懒:“嗯?”
谢允恒觉得渴,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比姑娘还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