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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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将他抱回榻上,唤来陆昭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又去把灯全点了。
方才的动静也惊动了十七,考虑到季予安如今对谢允恒的态度有所转变他才没有拦,进来问道:“公子,赶人吗?”
季予安笑道:“今日不赶。”
十七点了点头,识趣地退了出去,季予安说:“去熄两盏,用不着这么亮。”
谢允恒很听话地去熄了两盏,上来抱住他,他抱的太过用力,季予安快要喘不过气,但他什么也没说:“魏青隐说是药方的副作用,调整一下就会好,不用太过担心。”
谢允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庸医。”
“你别怪青隐,他……”
“不许这么叫他。”谢允恒说,“连名带姓一起叫。”
……季予安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被他气笑,于是也想让他放松一点:“高高在上的五殿下又回来了?”
“高高在上的五殿下能留住你吗?”谢允恒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狠一点,可说到一半便泄了气,后面就变成了乞求,“我命令你,你能好起来吗,长晏?”
作者有话说:
我也要哭了呜呜呜……
第64章 “他许了什么愿?”
魏青隐调整药方也需要试错,一连数日季予安的病也没有什么起色,季予安醒来时瞧见谢允恒坐在榻边,眉宇间压着一股戾气,见季予安醒了,那股戾气便迅速被压了回去,让十七端了甜粥过来。
季予安接过来自己慢慢喝着,谢允恒说:“魏青隐今日不是要过来吗?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来?”
季予安看他这幅阴郁的神色,着实有些担心:“他来了你是要拿刀砍他吗?”
谢允恒指了指自己:“我是那种人吗?至多跟他亲切交谈一下。”
季予安听着好笑,把粥碗搁回小几上:“我近日好多了,不是假话,你别为难人家了。”
从季予安嘴里向来听不到实话,他对病痛的忍耐度太强,谢允恒一个字都不信,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他嘴唇温热柔软,还带着红豆的甜意,他含住他的嘴唇辗转厮磨,季予安被他吻的喘不上气,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攥住手腕,十指扣了进去。
“咳。”
魏青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药箱,季予安趁此机会推开谢允恒,魏青隐抬起眼看了看房梁:“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不要我先出去,等你们忙完再进来。”
“没忙。”谢允恒平复了一下呼吸,“进来吧。”
“浮数之象稍减,新调的方向是对的。但尺脉还是沉细无力,心脉虚浮。底子太虚,补气的药不敢下太重,怕你虚不受补,我把补气的药量减了,接下来你可能会很嗜睡。”
魏青隐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让季予安趴好:“今日扎针的时辰会长一点,我调整了几个穴位,试试能不能把心脉的虚火再往下压一压。会有些酸胀,忍一忍。”
季予安说:“你扎吧,没事。”
银针捻入后背的穴位,比平时多了几根,落针的角度也与往常不同。魏青隐捻着针,观察他的反应,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季予安的眼皮也开始发沉。魏青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睡,留针期间得醒着,不然效果不好。”
季予安嗯了声,勉强睁着眼,怕自己睡着,随意跟他搭着话,想起前几天从魏青隐那里借来的那本医典,里面的方子和医理颇有独到之处,署名的位置却是空白:“那本医典是谁写的,怎么没有署名?”
魏青隐捻针的手停了一瞬:“我娘,不过不是亲娘。我小时候被叛军屠了全家,在外头流浪的时候,是她把我捡回去的。她一辈子没嫁人,我的医术就是她教的。”
当今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更何况是一个终身未嫁,独自抚养捡来的孩子的女医者。
“医典没来得及编完她便去世了,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署名。”
谢允恒也在一旁听着:“你没替她写完,然后署她的名?”
“我倒是想,可她临死前警告我不许这么干。她说她的东西就是她的,没写完就是没写完,不需要别人替她完成。占了别人的功劳,署上她的名,别人夸赞的也不是她,她也不需要这样的夸赞。”
季予安真心佩服道:“那她挺了不起的,一辈子不嫁人,独自开医馆,著书立说,到死都在做自己,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做不到。”
魏青隐叹了口气:“她若还在,大概会很喜欢你吧。”
魏青隐跟他调整了药量,季予安又开始嗜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有时候醒来,没说几句话便又阖了眼,魏青隐说对他而言是正常反应,但他这怎么都叫不醒的状态着实让人担心,也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季予安彻底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十七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睁开眼,便端了温水过来扶着他喝了两口,又问他要不要吃些东西。季予安摇了摇头,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殿下呢?”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醒来时谢允恒不在,今日醒来时也不在。
十七将水盏搁回小几上:“殿下有事。”
季予安皱了皱眉:“什么事?”
十七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如实答道:“殿下去了青崖山,山上有座古刹,殿下说想去替公子祈福。”
谢允恒曾经说过,神佛于他不过是殿宇里泥塑木雕的死物,是世人软弱时自欺欺人的寄托。在苏州的时候连河灯都不愿意放的人,如今却要去祈福。
季予安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十七拦住他:“外面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
季予安冷厉道:“你带我去。”
十七还是第一次见他冷下脸,终究没有再拦。
青崖山的夜很冷,山风灌进车厢,吹得车帘猎猎作响。季予安半路上又昏睡过去,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古刹门前。他推开十七的手,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
古刹内烛火通明,金身佛像高高在上,垂着眼俯瞰众生。谢允恒跪在佛像前,季予安低下头看着他膝盖上那片血痕,喊道:“住持在哪儿?”
谢允恒回过头,没想到他会来,山里风大,路又不好走,想要站起身,但他跪了太久,膝盖早已不听使唤,刚撑起来便又跌了回去。
住持走出来,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礼,季予安看着他,语气冷淡:“他许了什么愿,要付出什么代价?”
住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允恒,缓缓答道:“这位施主许的愿,是请佛祖保佑心上人身体康健。敝寺的规矩,绕舍利塔跪满九百九十九圈,心诚则灵。”
季予安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抬起眼看着那尊金身佛像:“神佛若是看谁跪得久就保佑谁,那这世上最该长命百岁的人是那些作恶多端,磕几个头就求个心安的混账。那些真正虔诚的人,该受的苦一样没少,该死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住持并不动怒:“施主所言,亦是众生之惑。然佛度有缘人,信则有,不信则无。不是佛不渡众生,是众生各有因果。”
季予安说:“佛祖若真有灵,当看得见众生疾苦,不必非要人跪在面前才肯垂怜。我敬神佛,但不敬以苦行换慈悲的规矩。”
季予安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外走,谢允恒低声道:“长晏,别说这种话。你可以不信,但别为了我冲撞神佛。”
季予安看着他膝盖上那片磨破的衣料和渗出的血痕,心里那股又气又心疼的滋味翻涌上来:“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谢允恒笑了笑,瞧着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季予安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捧住谢允恒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我答应你,再撑一撑。但你不要这样,别再做这种事了。”
谢允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乖顺道:“好,听你的。”
“施主请留步。”
住持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两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碰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这是敝寺僧人诵经加持过的平安铃,虽不能替施主还愿,也是一份心意。施主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允恒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将那根红绳系在季予安的手腕上,他的腕骨本就生得窄瘦,皮肤又是冷白调,那根红绳衬在上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小截红梅的枝。
住持双手合十:“愿施主心中所念,终得圆满。”
第65章 “就当是替我完成心愿”
绛州入夏之后,季予安身上的衣物终于能减一些,可他依旧比旁人怕冷。
魏青隐调整的药方他吃了一个月才开始起效,嗜睡的状况好了一些,但夜里还是看不清东西。魏青隐说肝血亏虚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让他别急。
端午节那天,李夫人包了一大锅粽子送过来,季予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粽子,有些无奈道:“这么多,我们怎么吃得完?”
李夫人笑道:“慢慢吃嘛,反正你们人多。”
季予安说:“多谢夫人。”
季予安剥了个粽子递给谢允恒:“把魏青隐也叫过来吧。”
谢允恒接过粽子咬了一口,不大情愿道:“叫他干嘛?”
季予安斜了他一眼:“过来解决这些粽子,不然你解决?”
谢允恒对粽子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得站起身:“行,我去叫。陆昭,去酒楼多买几个菜。十七,把院子里收拾一下,搬张桌子出来。”
“你们过节就过节,拉我做什么?我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
季予安说:“今天端午,歇一天。病人也要过节,不会怪你的。”
院子里支了张圆桌,摆了一桌子菜,季予安把十七跟陆昭叫过来一起吃,两个人起初还不肯坐,毕竟在宫里呆惯了,在他们那里,没有跟主子一起吃饭的道理,后来被谢允恒强行按在凳子上:“今天过节,不讲规矩,坐。”
酒是李夫人拿过来的,魏青隐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天破例喝了两杯。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你俩怎么像是皇宫里出来的一样,是不是脱个靴都要宫人伺候啊哈哈哈哈。”
魏青隐这话是无心说出来的,他知道这俩人身份特殊,非富即贵,但他也没敢往皇宫那方面去猜,但他这话一出来,桌上的人都盯着他看。
他慢慢把酒碗搁回桌上,试探着问道:“你俩……不会真从皇宫里出来的吧?”
谢允恒递了一个粽子给他:“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魏青隐猛呛了一口酒,咳得脸都红了,之前他还让谢允恒劈了三天柴,洗草药,分拣药材。
他颤抖道:“你会诛我九族吗?”
季予安着实没忍住笑出声:“他还没那么大权力,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