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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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魏青隐又灌了一口酒压惊,声音还是有点飘:“从前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现在知道了,那能一样吗?”

谢允恒不以为然:“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我,你怕什么?”

“你说得可真轻巧,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得罪了县令都能被随意安个罪名拖出去打,打死也不过是一卷草席的事。区区县令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皇宫里的人?”

谢允恒放下酒碗,皱眉道:“哪个县令?”

“很多啊。”魏青隐说,“哪里都有。清水县上一任县令就是这么个东西,强占民田、私加赋税,有人去告他,他反手把人抓进大牢关了半年。后来被调走了,据说是巴结上了州府的人,不降反升。新来的这个倒是清廉,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被调走。你们在皇宫里大概看不见这些。可我们这些老百姓,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谢允恒半天没说话,季予安轻声道:“打死不过一卷草席,确实如此。”

这话题太过沉重,幸好魏青隐也很识趣,及时终止:“行了,不说这个,你们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允恒跟他碰了下酒碗:“那喝吧。”

两人最后都喝多了,季予安扶着谢允恒进了房间,让十七打盆热水来,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脸,谢允恒睁开眼,自己接过来:“不用你做这个,我自己来。”

季予安看着他,挑起眉:“没醉呢?”

“没醉到那个地步。”谢允恒把帕子搁回铜盆里,“不过今日魏青隐说的那些,我听着确实挺难受的。从前看折子,上面写着‘民怨沸腾’‘百姓困苦’,不过也就是几个字。可今日听他说‘打死不过一卷草席’,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好重。”

季予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了,早点睡吧。”

谢允恒把那只手攥住,贴在自己脸颊上:“原来你一直害怕的是这个。”

手握权力的人,为所欲为,牵连无辜都太容易了。

“权势本身没有善恶,端看用的人心里装着谁。有人用它来敛财,有人用它来欺压百姓,也有人用它来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讨一个公道。”季予安笑了笑,“子信,我相信你能看见。”

他很不喜欢季予安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在交代后事:“做不到,看不见,我很笨的,你得教我才行。”

季予安瞧着他,若有所思道:“你现在,好像很喜欢自轻自贬。”

谢允恒不太要脸地倒在他身上,季予安抬手要推开他,他便把脸埋进季予安的肩窝里:“喝多了,晕。”

季予安扶着他让他躺回枕头上:“那你睡吧。”

“你陪我。”谢允恒攥住他的袖口,“我喝了酒,你不怕我半夜摔下床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一直都很娇气。”

……季予安还是躺了上来,他眼睛到了晚上就看不见,身边没个人也不行,谢允恒立刻凑过来,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季予安没有抗拒,闭上眼很快便有些迷糊了。他精神弱,入睡一向很快,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谢允恒唤他:“长晏。”

“我算计过很多人,也算计过你,可唯独爱你这件事,由不得我算。”

季予安呼吸均匀绵长,谢允恒在他额头上吻了下:“睡吧。”

第二日,谢允恒接到一封从边境递来的急报。

西南边境几个县发生暴乱,领头的是几个煽动民心的旧军头,把流民聚起来抢官仓、杀地方官,如今已经蔓延到了好几个村镇。那些县本就贫瘠,多年战乱之后田地荒芜,百姓没了营生便成了流民,有心之人稍加挑唆便一呼百应。当地驻军弹压不力,朝廷需要派人去平叛。

季予安看完急报,沉默片刻:“边境多年战乱,那些百姓成了流民,地种不了,粮也交不上,官府不管,他们总要活下去。真正的祸根不是他们,是那几个旧军头,还有这些年不作为的地方官。”

流民聚在城外不是长久之计,得给他们找个安身的地方。平叛是治标,安抚才是治本。

谢允恒摊开空折子,准备上折子请旨,季予安突然道:“我也去。”

谢允恒眉头立刻拧起来:“不行,那边风沙大,条件艰苦,你的身体才刚有起色,去了万一……”

“让我去吧。”季予安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恳求,“我想去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就当,是替我完成心愿。”

第66章 “娘子好演技。”

陛下的圣旨批得很快,倒也不是没有官员愿意去,只是陛下有明旨,平叛以招抚为先,不得滥杀,事后须就地安置流民,助其复垦安居。既要平定叛乱,又要替流民寻一条活路,可那些流民都是穷途末路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差事太难,朝堂上便没有几个人敢接。

“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歇一歇?”

季予安有些无语:“问多少遍了,你累不累?”

“不累。”谢允恒探了探他额头,“有不舒服别忍着。”

季予安轻轻挡开他的手,看他太过紧张:“闭上眼睛,给你变个戏法。”

谢允恒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听话地阖上了眼,季予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拆开了放在他鼻子底下:“好了,睁开吧。”

谢允恒睁开眼,花瓣形的糕体雪白细腻,上头点着几瓣胭脂红的梅蕊,还冒着些许热气:“哪儿来的?”

方才经过一个小镇,谢允恒下车去给季予安的药包里补几味药材,魏青隐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容易受潮,路上得勤换。季予安坐在车里等着,从车帘缝隙里看见街角有人卖梅花糕,便下去买了一包回来。

“我刚尝了一个,不算很甜,你试试?”

谢允恒咬了一口,米糕松软,甜味很淡,更多的是梅花本身的清香气,不像从前吃的那些糕点甜得发腻,季予安记得他不爱吃甜,觉得他应该会喜欢。

“好吃。”谢允恒凑过去在他脖颈那儿闻了闻,“像你身上的味道。”

季予安推了下他的头:“吃你的梅花糕。”

谢允恒吃的很开心,季予安也拿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轻声道:“我小时候也爱吃这个,兄长经常会买给我,乔松也爱吃。”

谢允恒看着他颤动的眼睫,从怀中取出那把修复如初的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理了理红绳:“其实很早就修好了,一直瞒着没给你,我怕你拿到锁就离开绛州。”

季予安低头看着胸前那把长命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被修复过的接口:“多谢。”

谢允恒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长晏,你想见你爹跟兄长吗?”

季予安说:“兄长还是想见的,至于爹,还是不见了。他的苦衷我都明白,北境不稳,朝堂猜忌,他是将军也是父亲,他选了前者。我不恨他,但也忘不了那粒药。见了面反倒两相为难,不如不见。”

他说完便偏过头咳了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紧接着便一声接一声地压不住,谢允恒脸色骤变,立刻从包袱里翻出魏青隐配好的药瓶,拔开塞子递到他鼻尖下,季予安吸了几口,那阵剧烈的咳嗽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谢允恒将他放倒在软榻上:“睡会儿吧,等下我叫你。”

马车行了将近七日才到边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黄土荒原,风卷着砂砾敲在车壁上,越靠近边境,官道两侧的流民便越多,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季予安这些时日咳喘愈发严重,谢允恒把水囊递过去,眉头拧得死紧:“这边的风沙太重,你根本受不了。”

“适应几天就好了。”季予安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换了个气候,身体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过几天就好了。别担心我。”

季予安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旁人再怎么劝也无用,谢允恒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季予安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城门口有流民把守,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正拦着一辆牛车盘问。

“我们不能这样进去,流民恨透了官府的人,我们这马车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能坐得起的,就这么直接进城,恐怕还没走到城门就被拦下了。”

“那我让十七去买几件粗布衣裳,我们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谢允恒说着便要掀帘吩咐十七,季予安叫住他:“等等。”

季予安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让十七再买一套女子穿的衣裙,还有能遮脸的布巾,不要太显眼。”

谢允恒以为自己听错了,季予安偏过头去:“一男一女扮成夫妻最合适,你扮不了,只能我来。我是个病秧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他们应该怀疑不到我头上。”

十七回来的很快,他给谢允恒买的是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褐,灰扑扑的,往身上一套便是个寻常庄稼汉的模样。但给季予安买的的那套衣裙却截然不同,藕白色的素绫料子,袖口和裙摆处用银灰丝线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暗纹,腰间配着一条同色丝绦。季予安刚抖开那套衣裙,脸色便沉了下来:“我说的是粗布衣裙,越不起眼越好,你买这么好看的做什么?”

十七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公子就该穿这样的。”

“你……”

谢允恒赞同道:“十七说得没错。我穿粗布,但我娘子得穿最好的,坐马车也得坐最好的,这样才合理。旁人一看就会觉得,这是哪个殷实人家遭了变故,带着家眷逃出来的,不会往官府那边想,很合理。”

季予安瞪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你倒是比谁都机灵。”

季予安拿起那套衣裙放下车帘,在马车里换上了,片刻后车帘掀起。

藕白色的素绫衬的他的肤色愈发清透,像是刚下过一场薄雪的梅枝。腰间丝绦一束,将他整个人收得清凌凌的。

谢允恒看得有些痴,季予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脸道:“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谢允恒回过神,凑上前学着浪荡子的语气道:“小娘子生得好生俊俏,不如从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季予安将纱巾戴好,配合道:“登徒子,离我远些。”

谢允恒笑得肩膀都在抖,季予安催他赶紧换衣裳,他这才收了笑,把那套粗布短褐换上。

四个人太招摇,谢允恒让陆昭跟十七先在城外候着,等会儿再找机会混进来。

城门口横着几根削尖的木桩,七八个手持棍棒和锈刀的流民守在路障后面,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

疤脸汉子一棍子敲在车辕上:“站住!干什么的?”

谢允恒连忙勒住马,从车辕上跳下来:“各位大哥行行好,我们是青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