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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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我娘子得了怪病,听说这边有位老神医,我便带她过来碰碰运气。走了大半个月才到,大哥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疤脸汉子看了看马车:“这里能有什么神医,你听谁说的?”

“一个走方的郎中,说是在这边见过。”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上来,压低声音说:“这马车看着不像穷人家的,别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手里的棍棒又握紧了几分,朝马车走过去,谢允恒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夫君,怎么停了这么久?”

季予安扶着车壁慢慢走了下来,风吹得他裙摆轻轻扬起,他咳了好几声,缓过来之后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纱巾下泛着一点咳出来的水光:“是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了夫君。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能不能行行好,放我们进去歇一歇?”

谢允恒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娘子,不是让你别出来吗?外头风沙大,你这咳嗽才刚好些。”

疤脸汉子看着这对夫妻,一个病恹恹的还强撑着下车替丈夫解围,一个灰头土脸的却把媳妇护得跟什么似的,他把棍棒往地上一顿:“行了行了,进去吧。你倒是个疼媳妇的,让你家娘子好好歇着,城里不太平,别乱跑。”

谢允恒连声道谢,扶着季予安慢慢朝城门走去。

走得远了些,谢允恒才压低声音说了句:“娘子好演技。”

季予安狠狠掐了他一下:“闭嘴。再说一个字,你今晚就去睡马厩。”

作者有话说:

十七眼里的季予安:公子好看,必须穿最好的。粗布?那是什么东西,公子怎么能碰。

谢允恒:粗布短褐,爱穿不穿,不穿光着。

第67章 “别叫了,丢人。”

两人沿着满是黄土的长街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客栈,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色,檐下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客栈老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百无聊赖地嗑着。见有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两人好几眼,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搁:“住店啊?稀了奇了,这年头还有人敢往这儿跑,你们是逃荒的还是寻死的?”

谢允恒拿出铜板搁在柜台上:“逃荒的,一间房,先住几天,我娘子身体不好,房间要舒服一点。”

“都到这地方了您还挑呢。”老板把瓜子揣进兜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这城里头能住的客栈就剩我这一家,舒服不舒服也就那样了,跟我上来吧。”

老板领着两人上了楼梯,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屋里陈设很简单,但也还算整洁。谢允恒扶着季予安在榻边坐下,把包袱里的药包拿出来搁在桌上,老板说:“热水灶房在后院,米面菜油自己想办法,城里不太平,天黑之后别出门,尤其是衙门那边,去不得。”

季予安问他:“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从城外进来的时候看见好多流民守在城门口,他们是在做什么?”

老板轻轻嗤了声,语气里带了些讥讽:“这地方从前也不富裕,但好歹能活。后来边境不太平,战事一起就是好几年,地都荒了,年轻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些老弱妇孺。朝廷年年说要减免赋税,可粮还是一粒不少地征,交不上就抓人。百姓没了活路,有人领头闹起来,官府又派兵来镇压,打死了不少人,活着的就成了流民。现在守在外面那些人,不是想造反,是没地方可去了。不守在这儿,他们能去哪儿?官府不管他们,朝廷也不管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己管自己。可他们手里只有棍棒和锈刀,能管的也不过是拦几个过路的、抢几口吃的,迟早还是要饿死。”

老板人还不错,走之前还不忘叮嘱道:“你们既然是逃荒来的,就别掺和这些事了。衙门那边围了好些天,官府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那几个领头的人说是替百姓出头,可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

谢允恒微微颔首:“多谢。”

老板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靠在榻边的季予安:“好好照顾你娘子吧,我看她咳得好厉害。这地方风沙大,湿气也重,不是养病的地方。等外头太平些了,还是早些走吧。”

谢允恒关上房门,盯着季予安看了好一会儿:“娘子方才在城门口那声‘夫君’叫得可真自然,再叫一声听听?”

季予安靠在软枕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别叫了,丢人。”

“哪里丢人了?”谢允恒在塌边坐下,又往前凑了凑,“现在没人了,再叫一声听听,就一声。”

季予安被他凑得往后仰了仰,有些无可奈何地瞧着他,正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先涌上一阵痒意,偏过头咳了起来。谢允恒瞬间收了调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拧起来,声音也没了方才的轻快:“有点发热。”

季予安缓过气来,看着他那副压着恐惧不敢发作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真的没事,把药煎上吧,我喝了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谢允恒将季予安抱得很紧,季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半夜经常会惊醒,经常整夜都睡不着,探到温热的温度才敢重新闭上眼睛,季予安都知道,他也不想谢允恒为了他伤心难过,可现在他这副身子,一场风沙就能勾起旧疾,一次发热就能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精神全打回去。这病折磨他,更折磨谢允恒。

季予安也希望自己能撑得久一点,至少能看到谢允恒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谢允恒放开季予安,过去打开窗,十七翻身进来,衣袍上沾了不少黄土,显然已经在城里摸了一圈。

“衙门那边前后门都有流民守着,城里的流民分两拨,一拨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只想讨口饭吃,另一拨应该是有人花钱雇来的地痞,专门负责看守和巡逻。”

谢允恒皱眉:“花钱雇那些地痞的人是谁?你打听到了吗?”

十七摇头:“暂时还没有。”

“辛苦了。”谢允恒说,“先下去歇着吧。”

十七推开窗,身形一晃便消失了。暗卫就是这样,找个屋顶树杈便能凑合一宿。

谢允恒关上窗,过来替季予安解了腰间丝绦,把那件外裙脱下来,扶着他躺下去:“先睡会儿吧,我去楼下煎药。”

季予安也确实累了,阖上眼睛,很快便没了意识。谢允恒在榻边陪了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拿了药包下楼。

老板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碗凉茶,见他下来,抬了抬眼皮:“赶路不累啊,上下折腾什么呢?”

“借灶房煎副药。”谢允恒问道,“我娘子咳得厉害,得按时服药,灶房在哪里?”

老板放下凉茶碗:“灶房在后院,炉子你要自己生,柴火堆在墙角。走吧,我跟你一块去,顺便帮你找个药罐子,上回有个客人落下一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领着谢允恒进了后院,从灶台旁边的木柜里翻出一个粗陶药罐,吹了吹灰,搁在灶台上:“诺,只有这个,将就一下吧。”

“多谢,已经很好了。”

谢允恒蹲下来生火,老板看他动作这么熟练,没忍住问道:“我看你举手投足都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风范,怎么会跑到这地方来?”

谢允恒拿蒲扇轻轻扇着火:“家里从前是做生意的,在青州开了几间铺子,日子还算殷实。后来遭了水灾,铺子冲了,家底也赔光了,我娘子又生了病,怎么都养不好,听说这边有位老神医,就一路找过来。”

老板好奇道:“你娘子得的是什么病?看着挺严重的。”

谢允恒垂下眼,扇火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大夫说是寒气入肺,又加上忧思过度,伤了根本,喝了这么久的药也没见好。”

老板原本对他的身份一直存着几分疑虑,此刻见他眼里的担忧不似作伪,那点戒备便也放下了大半:“你对你娘子倒是真心实意,这年头,落魄了还能把媳妇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不多了,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

“嗯。”谢允恒想到季予安最近那个身体,眼底的郁色又浓了几分,“多谢你。”

药罐里的水渐渐沸了,药味逐渐弥漫开来。老板闻了闻,有些受不了地皱了皱鼻子:“我的天,真苦啊。”

谢允恒笑了笑,随口跟他聊着天:“这里的人为何这么不信任官府?老百姓力量毕竟有限,官府毕竟归朝廷管,物资拨发、粮草调配都比百姓自己想办法要强得多。靠百姓自己硬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老板叹了口气:“谁不知道啊,可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宁愿自己硬撑,也不愿意信官府吗?”

“为什么?”

“因为这地方离京都太远了,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政策再好,到了下头也得看地方官怎么执行。这些年朝廷不是没有减免过赋税,可减免的文书到了县衙就成了一纸空文,粮照征,税照收,谁敢反抗就抓谁。那些真正想替百姓做事的官,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参劾。老百姓不是一开始就不信的,是一次一次被骗怕了。”

谢允恒沉默片刻,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滤出药汁倒进碗里,准备煎第二遍:“皇恩浩荡四个字,落到这碗里,苦得很。”

第68章 “这么容易吃醋呢?”

衙门在城东,门前的石狮子被推倒在地,谢允恒没有靠近,远远绕了一圈,发现除了正门这一拨,侧门和后门也有流民把守,轮换的时辰和人数都颇有章法,显然是有人在统一调度。寻常流民做不到这种程度,背后调度的人至少有过军伍经历。

他蹲在暗处观察了好一会儿,试图找个空隙摸进去,可衙门四周围墙高耸,仅有的几个缺口都被流民堵死了,以他的轻功还做不到无声无息地翻过这么高的墙还不被底下的人发现。他往后退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哨,含在唇间吹了一下。

那哨子寻常人压根听不见声音,但暗卫营驯过的耳朵能听到,不多时,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他身侧:“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恒将哨子收回去:“你轻功好,翻进去看看里头什么情况。找到主事的人,把这个给他看,顺便跟他打探一下情况。”

他将那枚随身小印放到十七掌心里,十七将印章仔细收好,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签押房里,知县韩修远坐在案后,听见屋顶瓦片轻轻一响,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落在他面前,他被困了这些时日,吃不饱也睡不好,下巴上冒着一层乱糟糟的胡茬,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唯独脊背还挺得笔直,见到十七,以为他是哪个流民派过来的,立刻伸手去拿案角那块惊堂木。

十七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枚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