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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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季予安这才张了嘴,谢景然咬着后槽牙道:“真是找了个祖宗回来。”
“都半个月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十七眼底全是连日不眠的血丝,西南边境风沙太大,头天留下的车辙印,一夜过去便被填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留不住。找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
谢允恒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支银簪:“他没骑马,身体又不好,光靠两条腿跑不远。要么是被人带走了,要么是……”
要么是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十七跪在他面前:“殿下,属下失职。那晚公子给药的时候属下没有察觉,是属下让公子一个人出了城。”
谢允恒没有过多责怪他:“他若要走,谁也拦不住。你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别自责了。”
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可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攥得很紧,簪尾的棱角刺进掌心,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眼下几个县的流民安置正值紧要关头,田亩丈量、安家银发放、赋税减免的实施细则每一样都卡在半道上,他可以调人去找季予安,却不能把所有的人力都投进去,必须留足够的人手稳住刚刚平息下来的西南三县。大局在前,私情不足一提,他不能抛下这些不顾一切地追出去。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若他是被人抓走的,最可能带走他的是北羌的人。西南这边能动手的人不多,那几日北羌的人一直在外围盯着,抓他是为了拿他当筹码,只要他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伤他性命。”
十七咬了咬牙,还是把压在心底最坏的那个可能说了出来:“公子是怕拖累我们才走的,属下怕他会……”
“不会。”谢允恒没让他把那后半句说出来,笃定道,“他答应过我,会再撑一撑。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等我找到他。”
第72章 不知何处用将军
季予安睁开眼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时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谢景然听见动静,搁下手中的羊皮卷,起身拿起铜壶倒了一碗热羊奶。
“要不要喝点东西,甜的。”谢景然将陶碗递过去,“你睡了快两天,先润润嗓子。”
季予安接过碗抿了一口,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四殿下。”
谢景然见他目光清明,调笑道:“哟,清醒了啊,看来雪灵芝还挺有用。”
季予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碗羊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怎么在这儿?”
“你在这儿可跟我无关。”谢景然摊了摊手,“呼延铎把你掳回来的,把羊奶喝完。”
季予安把碗里剩下的羊奶喝完,将空碗搁在案角:“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北羌现如今的状况吧,抓了我,能改变些什么吗?”
谢景然轻轻笑了声:“我知道啊。不过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国与国之间的事,从来不是签一纸停战协议就能了结的。北羌王不会轻易放弃,哪怕明知道耗下去是死路一条也不能退。退了他的子民就要饿死,部落就会被别的部族吞并。在他眼里,只要还有一线翻盘的机会,就不算走到绝路。就像陛下明知边境连年征战国力损耗,不也从来没有撤过兵?谁也不是圣人,都得为自己的子民争一条活路。在这上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季予安皱眉:“可你们如今这样,北羌的子民就有活路吗?把最后一点家底耗在劫掠和煽动上,草场不会自己变绿,商路不会自己打通,牛羊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打赢了,不过是多喘几口气,打输了,连这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草场退化不是三五年能恢复的,商路被掐断了,天朝不开互市,北羌的皮毛和药材根本运不出去,换不来粮食。你以为他没试过吗?派人去跟天朝谈互市,派使臣去递国书,结果呢?天朝的条件是要北羌称臣纳贡,每年进献战马三千匹、牛羊五千头。北羌连自己的子民都喂不饱,拿什么去纳贡?”
季予安垂下眼,没再反驳。
“你说的都对。”谢景然笑了笑,“但对不代表有用。”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谢景然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掀帘吩咐帐外的胡奴去备热水。不多时几个胡奴端着铜盆和干净的布巾进来,伺候季予安洗漱更衣。
洗漱完,谢景然又让胡奴端上来几样北羌的吃食,季予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羊肉膻味极重,又硬又韧,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咽下去,馕也很干,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旁:“吃不惯。”
谢景然说:“在这儿还挑三拣四呢?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当是宫里御膳房?”
季予安没理他,谢景然便抬手让胡奴把那些东西全撤了,不多时胡奴端了一碗新煮的甜粥进来,黍米熬得浓稠,加了羊奶和野蜂蜜,谢景然把碗搁在季予安面前:“这个应该能吃,再挑就饿着。”
季予安低头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甜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没多久碗便见了底。谢景然看他总算吃完了,问他:“还要吗?”
季予安放下勺子:“四殿下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俘虏吗?”
谢景然挑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这就叫对你好?那你叫声四哥哥听听。”
季予安抿了抿唇,没有出声。谢景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叫,也没打算勉强,季予安叫了声:“四哥哥。”
这声称呼猝不及防,谢景然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从前在太学见了我就躲,让你喊声四哥哥跟要你命似的。”
季予安说:“你这么照顾我,还给我用雪灵芝,之前在渝州你虽然抓了我,却也没真正伤害过我,叫你一声四哥哥,理所应当。”
“那你可说错了,我确实想过杀了你,让谢允恒痛苦一辈子。他越是在乎你,杀了你就越是让他生不如死,”谢景然笑了下,“但想想还是算了。谢允恒身边的人多得是,你死了他至多伤心一阵子,很快就会把你忘了,到时候你连个记得你的人都没有,死得无声无息的,多不值。”
季予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铃,谢景然轻笑道:“好像所有人都对你很好,但他们的第一选择都不是你,不可笑吗?”
季予安淡淡道:“我也没资格让谁第一选择我。”
谢景然摆了摆手:“算了,不跟你聊这个,听着来气,快把粥喝完,喝完带你出去转转。”
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呼延铎大步走进来。他本是要找谢景然商议军务,看见季予安,抱起双臂打量了他一番:“醒了啊?之前又哭又闹,满帐子找什么乔松,现在倒是挺安静的。”
季予安放下碗,朝他微微颔首:“之前失礼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呼延铎还想调侃几句,谢景然说:“差不多得了。”
呼延铎懒得跟他计较,正了正神色:“既然醒了,那就去见王上吧。”
谢景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现在?”
呼延铎说:“现在。”
谢景然没再说什么,拿了一件雪狐裘扔给他:“披上。这边夜风刺骨,你身子骨扛不住。”
王帐比周围的毡帐大了数倍,穹顶高耸,四壁挂着厚重的毡毯,北羌王坐在正中的狼皮椅上,季予安觉得他应该刚过而立之年,看起来还很年轻。
北羌王抬手让人搬了张胡凳过来:“季公子请坐。这几日委屈你了,呼延将军行事鲁莽,多有得罪。”
“王上言重了。”季予安没坐,行了个天朝的礼,“四殿下和巫医救治及时,不曾委屈。”
北羌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虽然苍白,言行却不卑不亢,倒也有几分欣赏:“早就听闻季家公子才华出众,如今北羌正值用人之际,若季公子肯留下,定以国士之礼相待。”
“王上厚爱,感激不尽。”季予安抬起眼看着他,“但我是天朝的人,若王上要用我的才能,我可以替北羌百姓做些事,但我不会做任何对天朝不利的事,也不会以北羌臣子的身份留下。”
北羌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和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季公子,孤是惜才之人,但孤的耐心有限。你不肯为北羌效力,孤也不勉强。可你既已站在北羌的土地上,若不留下,便只能是敌人。对待敌人,北羌有北羌的规矩。孤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留下?”
季予安清晰道:“不愿。”
北羌王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抬起手正要唤人,谢景然大步跨上前:“王上息怒。季公子大病初醒,思绪未清,说的话未必是真心,请王上再给他几日时间。臣愿以身担保,他绝不会做对北羌不利之事。若王上执意用刑,便是断了日后与天朝议和的所有可能。季家父子在北境掌着二十万大军,他们若知道季予安在北羌受了刑,边境便再无宁日。请王上三思。”
北羌王冷笑,正要说什么,身旁忽然传来凄厉的尖叫。那女子叫声太过凄厉绝望,听的人喘不过气。
北羌王眉头紧锁,将身边的女子按回座上,低声喝道:“别闹!”
那女子还在他掌下剧烈地挣扎着,张口就咬了下去,北羌王吃痛闷哼了声,却没有甩开她,厉声道:“带她下去,叫巫医过来!快!”
两个侍从快步上前压住她,被半扶半架地送出王帐时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北羌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渗着血珠的牙印,沉默了好一会儿,疲惫道:“孤给你三日时间,要么让他点头,要么你自己来领罚,滚下去吧。”
谢景然低下头应了声“是”,站起身拉着季予安出了王帐。走出一段路,季予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帐,低声问道:“刚才那个女子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昭宁公主,先帝的女儿。”谢景然也停下来,望着王帐的方向,“她嫁过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但宫里应该还有她的画像。先帝是个没骨气的,当年打不过北羌,就把自己的女儿送来和亲。结果北羌收了公主,转脸就撕了盟约,边境照打不误。她嫁过来才两年老北羌王就死了,按北羌收继婚的旧俗,她又嫁给了老北羌王的儿子。后来那个也死了,又嫁给了现在的王上。嫁了三次,一辈子困在这座王帐里,这几年她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疯了以后唯一记得的还是小时候在宫里的事。”
季予安回忆道:“我小时候在未央宫住过一段时日,皇后娘娘跟我讲过她。她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她们都爱吃枣花酥,但昭宁公主总是留给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皇后娘娘还说,女子和亲从来不是美谈,而是一群人的妥协,一个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