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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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不过我们在这儿感慨有什么用,”谢景然笑的有些没心没肺,“你能改变什么吗?”
季予安没接话,对他行了个礼:“刚才的事,多谢。”
谢景然轻轻嗤了声:“谢什么?我也存了私心,不用急着谢我。”
“什么私心?”
谢景然懒洋洋道:“当然是利用你杀了谢允恒了,你在我手里,他迟早会找过来。到时候拿你当饵,引他一个人来,再设伏杀了他,这算盘我打了很久了。”
季予安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朝前走,谢景然挑了挑眉跟上他:“我若真的杀了他,你当如何?”
季予安笑了笑,看着他:“你救过我,我会记得。但你若用我来杀他,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
作者有话说:
谢景然跟他五弟才是真爱,整天惦记着杀杀杀。
谢景然这个人,不想说他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算绝对的坏人吧。
决定写群像戏的时候其实挺怕其他角色戏份多了会引起大家反感,但我想表达的也不单单是两位主角的感情线,也不想改变当时写这个故事的初心,觉得不适要及时弃文哦,感谢大家包容~
第73章 “我从未放下过。”
第二日一早,谢景然掀帘进来时季予安还在睡,谢景然喊了他好几声他才醒,看清面前的人后又阖上了,压根睁不开眼。
“怎么这么爱睡。”谢景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猫吗,一天要睡十二个时辰。”
旁边伺候的胡奴压低声音道:“殿下,小公子天亮才睡着。夜里咳了大半夜,这会儿难得睡沉了,殿下让他再歇歇吧。”
谢景然看着季予安的睡脸,声音沉了几分:“不是说雪灵芝能续命吗,怎么还是咳成这样。”
“巫医来看过了,说雪灵芝是续命的圣物,能聚拢元气压住反噬,但小公子底子实在太薄,不是一味药能补回来的。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雪灵芝在替他吊着了。”
谢景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由着他多睡了一刻钟,还是把人叫醒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营地,季予安把狐裘拢紧了些:“你要带我去哪儿?”
谢景然靠在车壁上,懒洋洋道:“总之不会带你出北羌啊。”
季予安看着他,忽然问:“殿下难道不想回去吗?”
谢景然的神情滞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声,平静道:“回哪儿?天朝吗?我早就是通敌叛国之人了,回去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父皇早就当我已经死了,满朝文武提起我也只会说一句‘那个投了北羌的废皇子’。宫里没有我的位置,太庙里也没有我的牌位。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谢景然的母妃是细作,陛下除掉她是为国安稳,留不得这样一个隐患。将谢景然流放充军,既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也是让这个本就容不下的儿子体面地消失。但站在谢景然的位置上很难不恨,母妃被赐死,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流落异乡苟且偷生,陛下有陛下的道理,但那些道理没有一个能让他不恨,更难不恨谢允恒。那包被他亲手换掉的马钱子,是他所有苦难的开端。
谢景然拍了下他的膝盖:“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季予安回过神,转过头看着他:“殿下问了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景然探了下他额头,确认没发热,“我方才是问你,你怎么不回去,非要跑到外面来遭罪。你父兄已经从北境班师回朝了,你爹封了侯,你兄长也升了职。你回去了,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没人再敢拿你当质子,你不想看到他们吗?”
季予安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还是不见为好。”
“不想见他们,倒是愿意跟着谢允恒。”谢景然嗤笑道,“乔松的死,他不是也有份吗?你就那么伟大,连这个都能放下?”
季予安握紧了自己胸前的长命锁,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谢景然很显然没料到他提乔松季予安会那么激动,手掌在他后背上胡乱地拍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季长晏,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季予安挡开他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痕,笑道:“我从未放下过乔松的死,我想替他讨个公道,可这公道要去找谁讨?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他们立场上不得不做的事,为了大局,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能恨。可若他们都没有错,那乔松就该死吗?我解不开这困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乔松讨这个公道,殿下能替我解惑吗?”
谢景然突然间明白了季予安郁结于心的原因,他也无法解开这困惑,只能扶着他躺下来:“我不问了,你睡会儿吧。”
季予安阖上眼,在马车晃晃悠悠的颠簸中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处河谷边。
季予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眼前是一片沿河滩散落的毡帐和土屋,两侧支着简陋的木架和毡棚,有牧民在卖干草药、野蜂蜜和鞣制好的羊皮。
“这是哪儿?”
“塔拉河谷,北羌最大的牧民聚居地,也是这一带最热闹的集镇。”谢景然跳下车,“下来吧,我带你转转。”
皮毛摊子上陈列的货物灰扑扑的,成色稍好一些的早在半道就被商人低价收走了,剩下的连一只羊都换不来。几个孩子赤着脚在地上追逐,袍子短了一大截,冻得小腿发红。
谢景然说这里已经算是北羌最热闹的集镇,可这个最热闹的地方,现如今连天朝最偏僻的镇子都不如。
“十年前,这条河谷两边全是草场,牧民赶着羊群从这儿一直走到山脚下,羊毛堆在路边等着商人来收,野蜂蜜一罐一罐地往外运。那时候北羌虽然也打仗,但百姓好歹能吃上饱饭。后来连年战乱加上天灾,草场一年比一年荒,水源也断了好几处。商人不敢来了,牧民没有别的生计,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迁徙。去年冬天雪灾,光是塔拉河谷这一带就冻死了上百人。牧民没有过冬的草料,羊群一倒就是一大片,人也没有吃的。”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季予安:“你看到这些,什么感受?”
季予安望着远处枯黄的河滩和那些牧民:“不管是谁的子民,百姓永远是被碾在最底下的那一层。”
谢景然说:“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彻,不如留下来,替北羌做事?”
“救人跟叛国是两回事。”季予安看着他,“四殿下,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
“知道,但还是想试一试。你留下来帮北羌百姓做事,又不代表你要去打天朝的兵。这些牧民跟天朝那些流民一样,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况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即便你身体好,在天朝也不能入仕为官。你父兄现在算是功高震主,陛下再怎么信任他,到底是君王。他是足够信任,可未来的太子呢?朝堂上那些言官呢?帝王无情这四个字,你比谁都清楚。你在天朝待了十几年,连一道宫门都不能随意跨出去,满腹韬略无处施展。留在北羌,至少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季予安笑了笑:“你说得都对,但妥协了一次就会有更多妥协。现在你们不需要我打仗,只是需要我替百姓做事,可两国相争在所难免,若有一日北羌与天朝再度开战,你们需要我出谋划策,需要我替你们分析天朝的兵力布防,需要我利用我父兄教我的兵法来对付天朝的将士,到那时我该如何自处?我站在这里,就一定会被推上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妥协。”
谢景然叹了口气,季予安这种人,哪怕身体已经破败得只剩一口气撑着,那根脊梁也始终是直的,谁也驯服不了。
回去的路上,谢景然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王上交代。三日期限一到,季予安若还是不松口,按北羌的规矩两个人都得受罚。季予安这身子骨连一顿板子都挨不过去,更别提北羌那些刑帐里的手段。雪灵芝也用了,人还是劝不动,到头来白费了一株圣物,连个响都没听着。
“四殿下?”
谢景然心里窝火,语气也不大好:“做什么?”
季予安提议道:“我可以书信一封给我父兄,把我在这里看到的牧民现状如实写下来。北羌缺粮,天朝缺马。北羌有皮毛和药材,天朝有工匠和盐铁。互市若能重启,以河西三处旧驿站为榷场,北羌以皮毛、药材、良种马匹折价入市,天朝以粮食、盐铁、布帛等价交换。榷场由北羌与天朝各派官员共同管辖,税制参照天朝边境旧例,十抽其二,互不侵扰。”
“双方在榷场周边百里内各设非军事缓冲区,驻军不得越过划定界限,违者视为背约,可依约中断互市。这条商路一旦打通,北羌牧民不用再靠劫掠活命,天朝也能省下大笔军费。陛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这笔买卖对天朝有利,他会考虑的,殿下觉得如何?”
季予安说的方案确实每一条都可行,谢景然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破绽:“你倒是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那殿下答应了?”
“你都把方案拟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谢景然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抱起手臂,“不过你怎么送出去?你现在连营地都出不去。”
季予安说:“我递不出信,只能劳烦殿下替我跑一趟。”
谢景然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欠你的。”
谢景然回到营地后,叫来自己最信任的暗哨,把季予安写的信递过去。
暗哨问他:“信送到哪里?”
“西南平远县。”谢景然撑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慢慢道,“务必要送到谢允恒手上,这份大礼,他绝对会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暂时还见不到面,不过也快了。
第74章 记得来年归旧巢
谢允恒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合眼了,西南三县的叛乱虽已平定,但后续的烂摊子比平叛本身更棘手。每个县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要因地制宜,逐步调整。
陆昭端着晚膳进来,看见他还在批田亩册,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去歇一歇吧,您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谢允恒头也没抬:“没事,写完再歇。”
谢延风还在苏州督办堤坝,雨季将至,太湖水位上涨,他不能轻易离开。太子坐镇京都,眼下朝局刚稳,更不可能让储君涉险来边境,谢允恒若此时离开,之前所有安抚流民,减免赋税的成果都可能功亏一篑。
“殿下,北羌那边送来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把信搁在衙门外就走了,什么话也没留……”
谢允恒方才还在闭目养神,多日未眠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听到“北羌”这两个字瞬间睁了眼,没等差役把话说完就从差役手中抢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