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阅读分页 55/66

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小人。

他别过脸去,不去看季予安的眼睛,掀开帘子将季予安送进了王帐。

昭宁公主今日精神尚可,季予安坐在榻边给她念书,还没念完两页,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让我进去!那是我阿娜,凭什么不让我见!”

那人叫巴特尔,是昭宁公主与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儿子。巴特尔生得像他父亲,脾气也像,昭宁公主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疯,巫医说那是心病,无药可治。所以北羌王下令,不许巴特尔靠近王后半步。

昭宁公主嫁过来时,老北羌王已年近五十,嫁过来不过两年他便病逝了。按北羌收继婚的旧俗,她又嫁给了老北羌王的儿子,也就是巴特尔的父亲。那时她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却被当作一件物品一样转手给另外一个男人。她本就是为了和亲被迫来的,对这桩婚事从未心甘情愿过,更何况与第二任丈夫之间没有半分感情,巴特尔的降生多半也不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所以每次见到巴特尔就会发疯。

狼卫将巴特尔架走,昭宁公主方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又开始情绪不稳,癫狂地又哭又笑:“杀了……杀了……”

季予安安抚她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发抖,昭宁公主眼神涣散地瞧着他,忽然凑近他耳边,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呀,王上,是我杀的。”

谢景然去了刑帐,让人解了谢允恒的铁链,谢允恒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眼看着他:“放了我?你确定?”

“你要是两手空空就来,你就不是谢允恒了。”谢景然戏谑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玩不过你。”

“所以你放了我,是因为怕我留的后手?”

“一半。”谢景然倒也不掩饰,“另一半是因为北羌经不起第二次打了。草场荒了,商路断了,连王帐的粮食都要靠劫掠和走私来补。再跟你斗下去,最先死的不是你我,是那些跟这场恩怨毫无关系的人。”

“这我倒是没想到。”谢允恒讥诮道,“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怎么弄死我,没想到还能装下北羌的百姓。”

谢景然笑道:“长晏教我的呀。”

谢允恒立刻变了脸色:“长晏在哪儿?”

谢景然欣赏着谢允恒的脸色变化:“果然,一提他你就变蠢。我还以为五殿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原来只要提一个名字就够了。”

“放心,他在王帐陪昭宁公主,没人敢动他。倒是你,”谢景然上下打量着他,“一身伤,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想跟谁不客气呢?”

谢允恒笑了笑,缓缓道:“你觉得我留着的那只手,需要我站稳才能动吗?不管是放还是留,都是我在等你选而已。”

谢景然厌恶极了他这副姿态,明明满身是伤,受制于人,眼底却还是一派从容,好像一切仍在掌握之中。让谢景然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像在一只注定要输的棋盘上落子。

“哟,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里?”谢景然朝谢允恒逼近半步,语气发狠,“你我的恩怨只是暂时放一放,你服了断弦,若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谢允恒摊了摊手:“请便。”

谢景然哼了声,看他一身血污,厌恶地移开目光,冷声道:“带你去换件衣裳,然后跟我一起去见王上。”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狼卫踉跄着撞进来,神色慌张:“殿下,不好了……”

谢景然皱眉:“说。”

狼卫喘了口气,快速禀报道:“季公子被人带走了。”

谢允恒目光骤然沉了下去:“谁?”

狼卫被他看得后脊一凉:“巴特尔王子。”

“巴特尔是谁?”

谢景然骂了声,抓起弯刀就往外走:“一个疯子!得赶紧找到长晏,那畜生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78章 解答

“季予安。”巴特尔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你叫季予安啊?”

季予安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不知王子将我带到此处,所为何事?”

巴特尔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困惑道:“你有什么不同?阿娜怎么就那么喜欢你?”

季予安说:“在下确实没什么不同,两只眼睛一张嘴,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王子若只是好奇这件事,何必大费周章将在下掳来?”

“你们天朝把她送过来,然后就不管她了,她被转手给一个又一个男人,被逼着生下我,然后她疯了,每次看见我就尖叫,就抓自己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迷茫的委屈:“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下一瞬,他的手掐住了季予安的脖颈,季予安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脸从涨红变成青紫,嘴唇张开却吸不进一丝气息。

“为什么?”巴特尔的声音从嗡鸣的耳边传来,“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怕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季予安的手本能地去掰巴特尔的手指,但对方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指甲在巴特尔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巴特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他即将要没了意识时,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季予安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没等季予安缓过来,那只手又掐了上来。

“你说话呀。”巴特尔几乎是贴着他的额头在喃喃自语,“你不是会说话吗?你不是天天陪着阿娜说话吗?她为什么不要我?你告诉我,我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季予安咳得浑身痉挛,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要再次掐上来时,季予安猛地侧身探向他腰间,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刀鞘,又看了看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刀尖,眼神从惊愕变成了兴味:“真厉害啊,你这么个病秧子,还会用刀呢?有意思,可惜你太弱了。”

巴特尔抬手去拧季予安的手腕,季予安直接松了刀柄,身体顺势后仰,巴特尔果然伸手去扣他的后颈,想把他拽回来,季予安借着这股拉力,屈肘沉肩,狠狠撞上了巴特尔的太阳穴。

巴特尔被那一肘撞得踉跄了两步,他体魄强悍,这一肘只是让他晃了晃,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你要是再壮一点,这一下能要我的命,可惜你没机会了。”

季予安的视野忽明忽暗,觉得自己的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人之将死,之前怎么也解不开的困惑这一刻突然有了解答。

谢景然,昭宁,巴特尔。

皇权、战争、父辈的选择、帝王的权衡、两国之间无休无止的征伐,这些都是答案,可又都不是答案。他也困在“该恨谁”这个问题里太久,久到忘了更重要的事。

帐帘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只手从巴特尔身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巴特尔还没反应过来,谢允恒已经骑压上来,膝盖抵住他胸口,一拳拳砸过来。

“够了!”谢景然从帐外冲进来,抱住谢允恒的手臂将他往后拖,“别打了!他好歹是北羌的王子!”

谢允恒一把甩开谢景然,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巴特尔,胸口剧烈起伏,巴特尔是北羌的王子,杀了他,谈判就全毁了。

谢允恒总算松开了巴特尔的衣领,谢景然使了个眼色,两个狼卫上前将巴特尔从地上架起来拖了出去。

“长晏。”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瞳孔里空荡荡,像是意识已经飘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来的路。

“季长晏。”谢允恒贴着他耳畔低语,“回来,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极轻地动了一下,瞳孔里那层灰扑扑的纱慢慢退下去,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子信。”

谢允恒将他拥的更紧:“没事了。”

巫医赶到的很快,季予安脖颈上都是青紫色的掐痕,谢允恒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季予安还在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谢允恒低声哄道:“马上好了。”

巫医给他涂了药膏,又给他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脖颈上的伤看着吓人,幸而未及深处。只是公子本就体弱,又遭此一番,惊惧交加,气血耗损极重,眼下昏睡是身子在自行回护,暂时不必强行唤醒。”

谢允恒说:“多谢。”

巫医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又看了看谢景然,欲言又止。

谢允恒身上的伤也很重,不及时处理,光是溃烂跟感染就能要他的命,巫医也不是傻的,知道谢允恒身上的伤都是刑罚所致,没有吩咐,他不敢随意给谢允恒医治。

谢景然不大耐烦道:“也给他看看。”

巫医这才让谢允恒解开衣襟,给他处理伤口。烙伤需要刮去腐肉再上药,刮的时候谢允恒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冷汗。巫医手法利落,将腐肉刮干净,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细麻布一层层缠好,又在他手腕的伤口上敷了止血的药粉,叮嘱道:“这几日伤口切莫沾水,每日换一次药,换药前须将手洗净,用烧开放凉的盐水清洗创口,夜里若发热,便是伤口感染之兆,务必立即叫人来报。”

巫医收拾了一下便告退了,方才的事也惊动了北羌王,直接将巴特尔关进了禁帐,没有王令不得放出。

谢景然从王帐禀报回来,谢允恒还守在季予安身边,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谢景然走过去:“王上明日要见你,互市的事,他要当面问。”

谢允恒说:“知道了。”

谢景然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吃下去,七日之内断弦不会发作,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谢允恒接过来:“坏人最好坏到底,介于两者之间是很痛苦的。”

谢景然拧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允恒仰头将药吞了,笑了笑,“四哥,祝你好运。”

第79章 互市方略

昭宁公主这些年缠绵病榻,北羌王倾全族之力为她搜寻雪灵芝续命,她一听到季予安受伤了,就让人拿了一颗给季予安。

季予安喉头还肿着,半碗药咽了许久,后来就不肯喝了,按住谢允恒端碗的手,指了指剩下的半碗药,又指了指谢允恒。

谢允恒不知道雪灵芝是做什么的,只当他不肯好好喝药:“喝完我去给你拿蜜糖。”

季予安的眉头蹙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谢允恒拗不过他,只好喝了剩下的那半碗,季予安看着他喝完,往毡毯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示意他上来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