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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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把脸埋进季予安的发间,是他熟悉的味道。将近两个月不见,设想过无数可能,不敢睡觉,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这会儿抱到了人,是温热鲜活的,他握住季予安的手腕,指腹拨动着他腕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脆响:“神佛还是听到了我的祈求的。”
谢允恒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比从前更锋利了些,季予安看着他,忽然想起行宫围猎时见到的五殿下,意气风发,骑在马上回身射出一箭,羽箭破空,钉在靶心正中。他落过难,但从不落魄,眼里总是笃定从容,眉目间带着一股倨傲。谁都不信的五殿下其实很迷人,不管落到何种境地,总有办法破局。
季予安看着谢允恒,他说话还很费力,抬手捂住他眼睛:“睡吧。”
第二日一早,谢允恒换了件干净的衣袍,跟着谢景然进了北羌王帐。
北羌王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谢允恒依礼欠身,在毡垫上坐下来。
北羌王也有些唏嘘:“北羌和天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死在战场上的儿郎不计其数。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天朝的五殿下会坐在孤的王帐里,跟孤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说话。”
谢允恒说:“王上应该比谁都知道北羌如今的状况,草场退化、商路断绝、牧民挨饿,这些事不解决,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太平。”
北羌王轻轻叹了声,没有否认:“说说你的想法。”
“北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通商路,是草场。我来的路上看了沿途的水文,塔拉河谷上游至少有两条旧河道的遗迹,说明这一带从前不缺水,是后来水源改道才荒了。天朝治水有一套现成的法子,分流、蓄洪、筑坝,我有图纸也有工匠。双方可以签一份治水协议,天朝出工匠和图纸,北羌出劳力,共同修复塔拉河谷上游的旧河道。工期预计一年半,竣工后下游草场至少能恢复三成。作为交换,北羌在治水期间停止一切对天朝边境的骚扰,包括暗线煽动和粮草劫掠。这是其一。”
北羌王眉梢微微挑起,没有打断他。
“其二,北羌的皮毛和药材在天朝能卖出几倍的价钱,但你们鞣制工艺太粗糙,好东西被风沙磨坏了。互市开放之后,天朝可以派一批鞣皮工匠过来,在北羌设工坊,教当地牧民处理皮毛。工坊的收益天朝抽两成,其余归北羌。同时北羌对天朝开放药材采购,你们山里的雪莲、黄芪、野生党参,在天朝药铺里都是紧俏货。天朝可以每年向北羌采购定量的药材,价格按当年市价折算,用粮食和盐铁支付。”
“其三,战马。北羌的良种马天朝一直想要,但互市不能什么都卖,马匹是军资。所以我单独拟了一份军马协议,天朝每年向北羌采购良种马五百匹,限于军马,不得转售。作为交换,天朝每年向北羌提供铁锭和盐。你们缺铁,兵器打不了,农具也打不了。天朝的铁锭按市价的八成折算,用马匹抵扣。这份协议不纳入互市榷场,由双方兵部另签,一年一续。”
北羌王的手指在互市方略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份方略好是好,可治水要一年半,工坊建起来至少要半年,军马协议第一批交割也得等到明年开春,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各部牧民的困境就摆在面前,方略再好,若是撑不过这个过渡期,一切都是空谈。”
谢允恒说:“天朝可赈济,王上不必担心。作为交换,北羌须确保运粮官道的安全,撤走沿途所有暗哨和伏兵。”
“你如何代表你父皇?”北羌王抬起眼看着他,“赈济粮草不是小数目,互市方略也需朝廷批复。你一个皇子,能替天朝做主?”
“臣不能替父皇做主,但臣了解父皇。互市方略送到京城,对两国都有好处,陛下没有理由不批。天朝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库吃紧,边境军费是一笔无底洞。互市若能开放,榷场的税入能补贴军费,以工代赈能减少流民,边境安稳了,天朝才能真正休养生息。若王上还是不信,臣可以封地名义先行调拨第一批粮草,等朝廷批复下来再以官粮补上。”
北羌王跟他商讨了很久,算是达成了第一步共识。
谢允恒从王帐回来时,季予安还在睡,连姿势都没变过,他一直不醒时谢允恒总是很紧张,正要起身去找巫医,谢景然正好从外面进来,被他一掀帘子差点撞上,不悦道:“做什么呢?”
“长晏一直没醒。”谢允恒眉心拧着,“都快一天了。”
“巫医今早来过了,说没有大碍,脉象比昨晚稳了不少。他这些时日晚上一直睡不好,昨晚难得睡的沉了些,所以才一直没醒。”谢景然看着他,嘲讽道,“倒是你,受那么重的刑罚,今早就行动自如了,还真是命硬,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谢允恒淡淡道:“自然是比四哥的命硬。”
谢景然嘴上依旧不饶:“命硬的人都克自己身边的人。”
谢允恒笑了笑:“克不克身边的人不好说,但我克四哥倒是真的,四哥还是站远些吧,别让我克着你。”
谢景然成功被他激怒,抬手就是一拳朝他脸上招呼,谢允恒侧头避过,顺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干脆利落地将谢景然撂倒在地。
谢允恒单膝压住他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地上:“打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你右拳起手太慢,破绽太大,怎么在北羌混了这么多年的?”
谢景然此时十分后悔给他服了解药,挣了两下没挣开,瞪着头顶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的脸:“谢允恒,我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学鸡。
第80章 “不要就扔掉。”
季予安醒来时已是下午,他躺了太久,身子有些僵,刚一动谢允恒就醒了,眸中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睡意:“醒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季予安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沙哑道,“饿了。”
他难得有胃口,咽下去时喉咙还是疼,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吃,问道:“互市方略谈得怎么样?”
谢允恒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粥渍:“我来之前就已经八百里加急上过折子了,算算日子,批复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三日后北羌王召集各部首领齐聚王帐,把互市的章程当面定下来。那些部落首领各有各的算盘,届时少不了一番扯皮。不过最难的关已经过了,北羌王点了头,大方向就定了。剩下的都是细则,一条一条谈就是。”
“嗯。”季予安夸赞道,“殿下真厉害。”
“互市方略是你写的。”谢允恒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厉害的人是你,不是我。”
季予安笑了笑,没说话。谢允恒说:“长晏,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做不了想做的事,这副身子困住了你。但我想告诉你,不是只有入仕为官,提剑上马才算有用,天下之大,需要人的地方何止朝堂与沙场。有人挥毫千言,定国安邦;有人识草木、通药理,救死扶伤。这世上没有哪一种本事是多余的,也没有哪一种活法是唯一正确的。你在哪里,都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季予安嘴角弯了弯:“殿下如今说话,倒真有几分储君的风范。”
谢允恒皱眉道:“都说了我不想当储君了,你怎么又提。”
季予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自乔松去世后,谢允恒很少见他这样笑,一时看得有些发怔。
“你下午有事吗?”
谢允恒想了想:“暂时没有,王帐那边的事早上已经议完了,剩下的要等天朝的批复文书到了才能往下推进。怎么?”
季予安说:“那你陪我走走吧,在帐子里闷了这些天,想出去透透气。”
北羌的秋天来得早,八月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北羌的天是那种透亮的蓝,又高又远,几缕白云被风扯成薄薄的纱,懒洋洋地挂在远处的山脊上。
两人慢慢走着,也没说什么话,谢允恒走在季予安左侧,替他挡着风口。
迎面碰上谢景然,身上还穿着骑装,看见他们两个并肩走过来,停下脚步:“你俩倒是闲情逸致,不像来当人质的。”
季予安问他:“殿下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巡营。”谢景然言简意赅,“北羌的探子回报,说有几个部族不太安分,我去转了一圈。”
“四哥。”谢允恒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接下来的互市谈判、河道勘查、榷场选址,都需要你我共同出面。我们要在北羌的地盘上合作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能否先和平共处,暂时放下恩怨?”
谢景然把玩着手里的马鞭,轻轻嗤了声:“我要是不放下,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有命在这儿跟我谈合作?”
“哦。”谢允恒的语气并没有夸赞,“那四哥真是宽宏大量。”
谢景然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并不打算跟他计较,把马鞭往腰间一别:“你俩,身体还撑得住吗?带你们去跑马。”
季予安的身体才刚缓过来,骑马太耗体力,谢允恒要替他拒绝,季予安却先一步开了口:“好啊。”
谢允恒侧头看他,季予安朝他笑了笑:“很久没骑马了。”
谢允恒总觉得季予安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但这种变化一定是好的:“好,一起吧。”
谢景然让人备了三匹马,北羌的马比天朝的马更高大些,毛色油亮,四蹄矫健。站在那儿打个响鼻,都带着一股未被驯服的野性。
三人翻身上马,往营地北面驰去。出了营地,天地骤然开阔。草色漫无边际地铺到天尽头,风从雪山豁口长驱直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最后一轮跑完,夕阳已经沉到了雪山后面,三个人都骑出了一身汗,谢允恒担心他着凉,后面也不让他再骑,赶紧带他回去换了身衣服。
北羌的衣袍跟天朝的不同,天朝的宽袍大袖讲究的是飘逸端庄,北羌的衣袍却更贴身利落。
“看什么呢?”季予安见他半天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不太合身?”
“不是。”谢允恒站起来,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是太好看了。”
谢允恒伸手拈起他散在肩上的一缕墨发,刚洗完,头发还是半湿的,带着皂角的清香:“你要是编小辫,应该也很好看。”
季予安笑出声,伸手推开他的脸:“去你的。”
“长晏。”谢允恒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你今日好像很开心。”
季予安低低地“嗯”了声,谢允恒的吻落在他后颈:“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过了。”
“是很开心。”季予安说,“想明白了一些事。”
季予安自诩通透,但有很多事情这两天才想明白。在北羌这些天,他看见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