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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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乔松死前对蒋谨之说:“公子总觉得自己欠了很多人的,所以你得告诉他,乔松不是为他死的,是我自己选的。”

乔松选择的是保护他,选择的是宁死不屈,选择的是他父母的遗风,乔家儿郎,没有孬种。

季予安其实一直没能真正听进这句话,他觉得乔松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的,他固执地认为乔松的死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乔松。

但乔松不是他的附属品,他是一个独立有尊严的人,他做了自己的选择。他如果继续把自己困在自责和恨意里,才是对乔松的选择最大的不尊重。

恨和原谅之间也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去让这个碾碎过太多人的世道变得不再需要这样的牺牲,这才是他该为乔松讨的公道。

“我说怎么左等右等不见人,”谢景然的目光落在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声音又冷又硬,“烤羊腿都焦了,你们俩还在这儿风花雪月?”

季予安推开谢允恒:“这就来了。”

篝火旁已经聚了不少人,除了谢景然麾下的部曲,还有几个北羌的将领,矮桌上摆满了菜,三人落座,谢允恒端起酒碗,朝在座的北羌诸人举了举:“这碗酒敬各位,往后还要仰仗各位。”

几个北羌将领端着酒碗回敬:“五殿下客气。我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互市不互市,只知道仗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太多人,能不打仗就是好事。”

说完一仰头,将碗中酒饮尽,谢允恒也仰头干了。季予安端起自己的碗,里面是谢允恒替他倒的奶茶,他把碗举起来,对那老将笑了笑:“我身子不好,以茶代酒,将军莫怪。”

老将连忙摆手,抢先一步仰头喝干,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公子别这么说,是我们该敬公子才对。”

他们都是底层当兵吃粮的,上头一声令下便要拔刀,叫停了便要收鞘。真正的守护不是杀退多少敌人,而是让身后的人不必再枕着刀柄入眠。

夜渐深,篝火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谢允恒今晚喝了不少,后面就有些醉了,季予安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去,打了盆热水过来。

季予安拧了帕子,替他擦着脸。谢允恒阖着眼,大概是醉得难受,眉头一直蹙着,擦到他下颌时,谢允恒攥住他手腕,季予安探了探他的额头:“难受吗?我去给你倒碗醒酒汤。”

谢允恒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往怀里摸索了好一阵,递到季予安面前,摊开手掌。

“这个,”谢允恒的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收吗?”

烛火下,那支银簪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也不等季予安回答,十分不讲道理地将那支簪子插进季予安的发间。

“不要就扔掉。”谢允恒收回手,语气很凶,“但不许再还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

长晏心结放下了,身体就会好了。

第81章 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陛下的批复没几天就到了,另外还派了工部和户部的两个侍郎过来协理榷场和河道的事,还有一封信随公文一起过来,是给季予安的。

“长晏吾儿,见信如晤。汝在北羌所为,陛下已悉数告知。互市之策,利在千秋,汝以病弱之躯成此大事,为父心甚慰之。

然为父此生,上阵杀敌不曾怯,刀斧加身不曾惧,独于汝前,愧不能言。

为父不奢汝之恕,亦不敢言父职,只愿汝知,为父虽远在千里,心常悬于汝身。

北地苦寒,风霜凛冽,汝体弱,切切珍重。饮食起居,勿要强撑。为父与你兄长,皆在家门扫榻以待,汝何时愿归,便何时归。若不愿归,亦不强求。

平安二字,为父余愿足矣。”

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把“平安”两个字的墨迹慢慢洇开,谢允恒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季予安才从谢允恒肩窝里抬起头,强撑着笑道:“我没事。”

谢允恒用指腹擦掉他脸上没干的泪痕,低声道:“嗯,知道。”

季予安深深呼出一口气:“你去忙吧,我没事了。”

谢允恒没动,眼神里明显不放心。

季予安推了推他:“真没事了,你去忙正事。”

谢允恒见他精神还好,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记得喝药。”

季予安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情绪完全平复下来,才掀开毡帘出去。

季予安进去时,昭宁正在梳头。季予安走过去,从胡奴手里接过梳子。

昭宁从镜子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长晏来了。”

季予安朝镜中的她笑了笑:“公主今日精神可好?”

昭宁点头,又摇头,拉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头发白了好多。以前在宫里,阿姐说我头发又黑又亮,像缎子。现在不行了,干得像枯草。”

季予安替她把头发绾成一个松松的髻,用簪子别住,温声道:“我让人去寻些胡麻油来,北地的胡麻油养头发最是好,每日睡前梳一梳,来年开春,这头发就能养回来。”

昭宁听了,抿着嘴笑道:“那我要用金线缠在簪子上,再镶一颗红珠子。”

季予安笑道:“好,我叫人去寻红珠子来。”

季予安在昭宁帐中待了大半日,临走时替她点了安神的香,叮嘱胡奴夜里警醒些,才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帐中,天色已经擦黑,谢允恒还没回来。他今日要跟北羌几个部落首领议榷场的事,怕是要谈到很晚。季予安想等他回来,可精神实在不济,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手一松,书滑到榻边,人已经歪在软枕上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回来了,谢允恒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弯下腰把滑到榻边的书捡起来。

“……回来了?”

谢允恒在榻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有。”季予安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我等你来着,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几时了?”

“快子时了。”谢允恒笑了下,“以后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谢允恒起身去沐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很快便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季予安替他上着药,谢允恒偏过头想看他,被季予安按着后颈掰了回去:“别动。这处伤得再裂开,天冷风硬,容易留病根。”

“今天议事怎么样?”季予安拿了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那些部落首领什么态度?”

谢允恒有些头疼道:“今天没谈下来。几个大部的首领七嘴八舌,谁也不愿先松口。东边那三个部族想争塔拉河边那处水草最好的地方,西边两个部族说若榷场设在河边,他们就要独占草场管理权。还有人提出来,互市的货必须由北羌人自己押送,天朝的人不能进他们的草场半步。连河道的事都还没提,就先为草场划分吵起来了。”

季予安把药膏和剪子收回药箱里:“能够理解。北羌各部的草场边界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平日里为了争水草,部落之间的械斗就没断过。如今你突然要在他们地盘上开榷场、修河道,他们争的不是榷场,是怕自己部族的利益被别的部族占了去。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所有章程都推不动。”

谢允恒点头:“所以我想换个法子。他们不是怕自己的草场被占吗?那就不划了。原有草场,一寸不动。因河道改造、泄洪沟冲出来的新草场不归任何一部,设为共有草场。由北羌王派人主事,东西各部各推一名头人,加上我们这边一个执笔的,共同管。每年出产的牧草,按各部人丁和牲畜数折成份额来分。谁私占,就扣谁下一年的份。你觉得可行吗?”

“大方向是对的,但明日能把哪一条定下来,推到哪一步,得看那几个首领的反应,你先试试吧。”

谢允恒放好药箱,掀了被子躺进来:“你得指导我,我做不好。”

季予安淡淡笑道:“殿下如今不需要我指导,也能做得很好了。等互市这件事做成,殿下在朝中的地位,应该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谢允恒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说?”

“殿下平定了西南的叛乱,如今再促成北羌互市,到时候你手上不只有实绩,还有边地的民心,满朝文武再没有谁能拿‘没有根基’四个字来压你,太子虽然还是储君,但你的路会比从前宽得多。”

谢允恒沉默了很久:“你那么希望我当储君?”

季予安轻声道:“我只希望殿下得偿所愿。”

谢允恒撑起身子,半压在他上方,定定地看着他:“若我得偿所愿,你会怎样?”

季予安回望着他,抬起手,轻轻描过他的眉骨:“我可以提不起剑,也可以拿不动刀,但我绝不会把自己活成谁的附庸,更不会在日后漫长的宫墙里数着更漏,等一个人的恩宠。”

“我会祝殿下得偿所愿,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心结解开了当然是得平等尊重地相爱了。

第82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早上醒来时,谢允恒已经不在帐中,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刚醒,人还有些发怔,十七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拧了帕子递过去。

季予安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漱了口,十七看着他用了早膳,又盯着他喝药,药苦得他眉心都蹙了起来,伸手去拿小几上的蜜饯,却摸了个空,那包蜜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吃完了。

“属下去取些新的来。”十七忙道。

“不用了。”季予安端起水漱了漱口,“也不是很苦。”

昭宁公主今日不在,北羌王今日要去巡视东边的几处隘口跟水源地,担心她在帐子里闷久了,便将她一起带上。

北羌王对昭宁倒是真的上心,季予安看在眼里。

北羌王名叫阿古达木,是北羌先王第四子。这名字在羌语中是“苍穹之鹰”的意思,倒与他的性子相称。

老北羌王穷兵黩武,把国库打空了,草场也打荒了,阿古达木接手之后没有急着跟天朝继续死磕,而是先整饬了王庭内部的几个大族,把几处要紧的水源地重新收归王帐直辖,又严令各部不得私掠商旅。北羌这些年虽仍不富裕,但比起先王在时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经算是勉强能喘上气了。只是草场退化与连年战事积重难返,有些事他也回天乏术。

帐中太过安静,季予安看了会儿书,无事可干,也提不起劲,便将书合上,对十七道:“我再睡会儿。”

十七有些担忧道:“公子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属下去叫巫医?”

季予安摇了摇头,自己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其实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后来是被谢景然叫醒的,眉头一挑:“青天白日的赖在榻上,真把自己当养病的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