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阅读分页 60/66

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再早点,我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阿古达木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昭宁极轻地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说:“你很好。是我不争气,没等到你。”

阿古达木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昭宁看着他,神色愧疚:“阿古达木,先王,是我……”

“我知道。”阿古达木把她的手放到唇边,“我知道的,我从没怪过你。”

昭宁眼角有泪滑下来,却仍弯着唇:“那你要答应我,做一个好王上。”

“我答应你。”阿古达木哽咽道,“我会让北羌好起来,会让他们有草可牧,有粮可食。”

昭宁欣慰地笑了笑,又低低唤道:“景然。”

谢景然膝行上前,在榻边伏下身,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臣在。”

他刚流落北羌那年,身无长物,满身伤病,是昭宁让人给他送衣送药,那时的昭宁时疯时醒,却总在他被人欺辱时挡在他前头。他没有彻底变成一个阴鸷偏执的疯子,是她从旁一点一点拉回来的。

昭宁看着他笑道:“你是很好的孩子,但我希望你能不被恨意裹挟,自在快活。”

谢景然肩膀抖得厉害:“好。”

“长晏。”她朝季予安伸出手,笑得很温柔,“我好像,看见那座桥了。”

季予安跪到她身侧,将那只枯瘦的手合在掌心里,喉头哽得发痛:“公主。”

昭宁目光已经有些散了:“我好想回去啊,去折一枝开得最早的梅,去跟宛儿捉蜻蜓,让阿娘给我做枣花酥。”

季予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眼泪砸在她手腕上,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昭宁望着帐外那线将白未白的天光,像是看见有两只小小的纸鸢,一直飞过了玉门关,飞过了北羌的雪山。她伸出手想去够,却只抓住了一缕从帐缝漏进来的风。

她眼神慢慢空了,极轻地哼起那支歌。

“若有一日飞远了,记得来年归旧巢。”

可她回不去了啊。

歌声越来越轻,终至无声。

这只飞来的小鸟,终究被困死在了北羌的风雪里,再也没有等到归期。

北羌的晨光已经漫了上来,金灿灿地铺在草场上。

昭宁公主,先帝第八女,年十四,封昭宁,北嫁和亲。三易其夫,半生飘零。卒于北羌,年三十四。临终神思清明,容色安详,如归旧梦。

谢允恒是天明时才赶回来的,他整夜都在北边查看水源旧道,一接到消息便往回赶,入营时,天色已经大亮,缟素挂满了王帐,哀声隐隐。他心头一沉,径直去寻季予安。帐中无人,蒋谨之说,长晏不知去了哪里,只说想一个人待着。

谢允恒翻遍了半个营地,最后在营地外一处背风的草坡上找到了人。晨风很凉,季予安就坐在一丛枯草边,谢允恒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近了才看见,季予安脸上全是泪。

“长晏。”他低声唤他。

季予安慢慢抬起眼,见了是他,绷了整夜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允恒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季予安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我从前总以为只要人还活着,总有路能走,可公主这辈子,分明就没有路。”

谢允恒抚着他的后背:“总会有一天,天朝的公主不必再被送到异乡去和亲,所有牺牲都不再被当成理所当然,和亲不会再是皇家体面,也不会再是儿郎怯战的遮羞布。昭宁没能等到的,会有后来人等到。”

季予安在他怀里抬起头:“会吗?”

“会。”谢允恒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会的。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这一章我写的好难受……

第86章 “有心上人,管的严。”

按北羌的规矩,人死之后要停灵一日,灵帐中长明灯不熄,巫师要整夜击鼓摇铃。

谢允恒见季予安脸色越来越白,侧过身低声道:“你回去歇一歇吧,这儿这么多人守着呢。”

季予安摇摇头:“我不累。”

巴特尔跪在最外首,他是昭宁的儿子,昭宁见不了他,北羌王也不许他靠近,但再怎么样也是昭宁的儿子,北羌王命人将他唤来,让他在灵前尽一尽孝。

谢景然从外头进来,手里拿了几个刚烤好的馕饼:“都吃点吧,天亮才出殡,别倒下了。”

几个人分食了馕饼,继续给昭宁公主守灵。天终于亮透,鼓声骤然一收,灵帐外传来号角和铜铃的声响。白羊在前引路,女奴们沿途抛洒羊乳与草籽,唱着苍凉的送魂歌。

昭宁公主的丧仪依的是北羌王后的规制,却处处都掺着天朝的旧俗。北羌人死后,不封不树,以毡裹身,葬于高坡,使魂魄可望见归途。可北羌王命人在坡上起了一座石台,又在石台四角各栽下一株从北地移来的松柏。

下棺时,北羌王将她从天朝带来的旧物一一放进去,从怀里取出一只银簪,簪头新嵌了一颗红玛瑙,昭宁生前总说要用金线缠在簪上,再镶一颗红珠子,季予安替她寻来的玛瑙没来得及做成她想要的样子她便去世了,倒是北羌王,不声不响地补完了最后一笔。

天朝的旧俗,发簪是极私密之物,束发定情,赠簪即是交心。昭宁肯将发簪交给北羌王,那她对北羌王定是动了真心。只是这真心来得太晚,又裹在太多身不由己里,到死也没能好好说出口。

北羌王将玉簪放回昭宁手中,又替她将手指合拢,眉目柔和:“倘若真有来世,该由你自己选。你若愿意,下辈子我再来寻你。”

石台已提前筑好,棺木缓缓落入墓穴。

愿你生在寻常街巷,得父母疼惜,与阿姐看花,吃最甜的枣花酥,自由,明亮,不被任何事情困住。

“初步定下来了,”蒋谨之说,“各部牧籍的丁畜折算,按你定的‘先人后畜’法子走。东三部和西两部各退一步,共有草场的事北羌王也点了头。接下来就是丈量新草场、划定共牧界,等开春前把转场路引也厘清,就能先试行一年。”

季予安边听边点头,拿过册子翻了几页:“这几日辛苦你了。”

“辛苦的是你。”蒋谨之按住他的手,“剩下的我来,你去歇一歇吧。”

昭宁公主去世后,季予安一直闷闷不乐,原本就不多话,现如今话更少了。

季予安道:“不用,我还不困。”

“不信我的能力啊?”蒋谨之直接把人从案前拽了起来,“我好歹也是廷尉署出来的,功劳都让你一人占了,你当我是摆设?”

季予安无奈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原以为睡不着,可这些日子熬得狠了,头一沾枕便睡着了,但他没睡多久就被人叫醒。

季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干什么?”

“别睡了。”谢允恒说,“带你出去转转。”

季予安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道:“不去,困。”

谢允恒又去捏他露在外头的那截后颈:“都闷了多少天了,出去走走。”

季予安只得撑着坐起来,谢允恒已经拿过他的外袍,帮他一件件穿好,季予安半阖着眼,由他摆弄,嘴里低低嘟囔了句:“你这是请我还是绑我。”

谢允恒笑道:“请你。你自己不肯动,只好我多效劳些。”

他拉着季予安出了帐,命人牵了两匹马来。季予安见那匹马生得高大,银鬃黑尾,不免多看了几眼。谢允恒道:“这匹是北羌王新赏的,性子烈,你骑那匹栗色的,稳当些。”

“我要骑这匹。”季予安横他一眼,“少瞧不起人。”

谢允恒挑眉看他:“行,依你。”

季予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缰绳一抖,那匹银鬃马嘶鸣一声,四蹄踏开,谢允恒催马跟上。

夕阳斜照,草场被烧成一片潋滟的金红,季予安伏低身子,越跑越快。谢允恒在后面跟着,只觉这人生来就该属于旷野长风。

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远远便见几堆篝火在暮色里燃起来,火光连成一片,季予安勒了马,偏过头问谢允恒:“这是在做什么?”

“祭火仪式。”谢允恒望着那火光,“北羌人信火是天地之眼,每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拜火谢恩,再请火神护着人畜过冬。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几个部族还会凑在一处,办得很大。”

谢允恒朝他扬了扬下巴:“去看看吗?”

季予安说:“去。”

两人打马过去,场中一座石砌火台,堆满干草和牛粪,几个壮汉抬来成桶的酥油,顺着草堆一层层浇下。主祭的老者手执牛角鼓,围着火台缓步摇铃,鼓声忽然变急,老者将火把投入草堆,只听得“轰”的一声,金红色的火焰拔地而起,火星如千万只流萤腾向夜空。

人们齐声高呼,将手中的羊乳、谷子、草籽朝火中撒去。季予安站在人群边上,被那热浪熏得往后仰了仰,谢允恒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小心些。”

祭火过后,众人就地围坐,分食烤好的羊肉,一个脸膛黑红的老汉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这里的牧民大多说的都是北羌语,季予安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谢允恒倒是能听懂大半,毕竟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跟牧民打交道。

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端着一碗酒走过来,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在谢允恒面前站定,用北羌话说了句什么,谢允恒笑了笑,指了指季予安。那姑娘也看过来,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两圈,掩着嘴笑了。

季予安听不懂,凑过去小声问:“她说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娶妻,我说没有。”谢允恒笑道,“但我有心上人了,管的严。”

季予安脸一下红透了,别开眼,低声道:“少胡说,谁管你。”

谢允恒笑得肩膀直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朝那姑娘道了句谢。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谢允恒和季予安并马往回走,走到半途,季予安忽然勒住马:“还不想回。”

谢允恒也不多言,带着他拐进一处背风的缓坡。两人下马,谢允恒把披风解下来铺在草上,跟他并肩躺下,银河从头顶横过,星子密得像要往人眼里坠。

“小时候母妃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后来我大了些,知道那是假的,可每次抬头看,都想找找哪一颗是她。”

季予安说:“信则有,不信则无。风是她,云是她,落在你肩头的花瓣都可能是她,不必刻意去找,你抬头时看见的都是。”

谢允恒伸出手,星光穿过他指缝,碎成极细的银:“有的话本上还写,人死了能回到过去,或者换个身份重活一回。”

季予安闻言笑了下:“那才是编出来骗人的呢。”

“大概吧。”谢允恒笑了笑,“若真能回到过去呢,你想回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