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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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偏过头看他,星辉落进他眼里,像碎开的水波:“长晏。”

季予安侧过脸与他对望:“怎么了?”

谢允恒说:“真喜欢你啊。”

天地浩荡,银河垂野,许多压在心头的事忽然就变得很小。那些放不下的顾虑,说不清的将来,都在这无边夜色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季予安慢慢撑起身子,借着头顶那点星光,极认真地看着谢允恒,然后俯下身吻他。

谢允恒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快要失控时,谢允恒及时停下,贴着他唇角问:“给吗?”

季予安按着他的手,将银簪抽出来,墨发没了束缚,如流水般倾泻下来,谢允恒翻身将季予安压进松软的草里,季予安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允恒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长晏,长晏。”

星光从他们相触的肌肤间漏下来,凉与热同时在骨头里生根。他们像两条被长夜冲散的河,在无人的草海深处重新交汇,缠紧,把彼此的名字磨成无声的潮。

第87章 “负心汉。”

第二日醒来时,身侧早空了,季予安向来醒得迟,谢允恒这些时日很忙,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见季予安。昨夜那样亲密,醒来时却只有满帐冷清的晨光,季予安情绪难免有些低落,拥被坐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起身。

“还以为你没起呢,这些是西两部新递上来的,你给看看。”

季予安“嗯”了声,接过羊皮卷慢慢翻看。谢景然自顾自倒了碗茶,见季予安神色有些倦,眉毛一挑:“昨晚谢允恒把你拐哪儿去了?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季予安没接话:“王帐这几日是不是在议什么事?我总听见有鼓声。”

谢景然“啧”了声:“还不是那帮老东西。公主没了,王上至今不肯另娶,膝下又无子,几个大部族的头人这些天轮番进王帐,劝他早立继承人。”

北羌的王位继承制与天朝不同,天朝讲嫡长宗法,而北羌推行的是强者居之与部族共推制。先王死后,汗位通常由最强的王子登上,谁能在短期内压服诸部谁就为王。北羌王阿古达木当年就是从众多兄弟中杀出来的,他并非先王最宠的儿子,却是最能打,也最能稳住部族的那一个。

季予安一直没说话,谢景然见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阿古达木坐了这么多年王位,膝下却一直无子。昭宁病故后,他更无心婚娶。这次互市一开,草场、水源、商路样样都是天大的利益,谁的人将来继承王位,谁就能占住先手。

天朝有夺嫡之争,北羌自然也有王位之争。庙堂高处的算计,草原上的刀兵,说到底都绕不开一个权字。从来如此,换了哪片土地都一样。

季予安问他:“你觉得,阿古达木算是一个好王上吗?”

谢景然抱臂想了片刻:“勉强算吧。至少他没为了坐稳王位把各部再推到无休无止的仗火里,他知道打不出活路,不然也不会点头开互市。光凭这一点,就比先王强。”

季予安虽然与谢景然暂时站在同一条船上,可谢景然终究是北羌的人,他有自己要顾全的立场,也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盘算。权力更迭之际,选择往往比言语更诚实。

季予安没多说什么:“你最近,多留心一下巴特尔。”

“怎么忽然提起他?”

“昭宁只有他这一个儿子,阿古达木又没有自己的子嗣。北羌各部若有人想争王位,巴特尔就是最好的由头。”季予安道,“他身上流着先王的血,又对王上有怨。只要有人稍稍挑拨,他心里那点火就藏不住,留心一下他身边的生面孔,若查出来,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是哪个部族的人,又跟谁递过话。”

谢景然恍然,继而自嘲道:“你考虑的倒是周到,我就想不到这一层。论阴谋算计,我果真比不过任何人。”

他这人勇武有余,机变不足,冲锋陷阵尚可,真要在暗处与人周旋总差了几分耐性。但也正因如此,再狠,也难成大患。

季予安说:“这不算什么缺点。快去查吧。”

临近午时谢允恒才回来,他昨夜没怎么睡,今早又亲自去查勘运往北羌各部的过冬物资。天朝许诺的第一批粮食、盐和茶叶已在路上,但到了北羌境内,如何分派、由谁押送、在何处交割,桩桩都要他亲自过问。尤其运粮队要穿过几个交界部族的草场,那些地方王令难达,部众又常年缺粮,向来是半民半匪。若稍有不慎,这批粮就是给别人送的。

谢允恒回来时鞋上全是泥,外袍下摆还划破了一处,看见季予安整个人就松了下来,从背后把人抱住,季予安任他挂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先起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允恒不大情愿地松开手:“什么事?”

季予安说:“谢景然今早跟我说了下阿古达木立继承人的事。阿古达木没有子嗣,如今昭宁一去,他更无心婚娶,王位看似无争,实则已经成了各部心头最急的一根刺。”

谢允恒懂他的意思:“你是担心会有人趁机作乱?”

“谨慎些总没错。”季予安说,“第一批过冬物资已经进了北羌,若有人抢了粮,再放出风声,说天朝厚此薄彼、借粮笼络部族,那样各部就会生出猜忌,连带着对互市也生出疑心,你千万要小心,别给他们抓了把柄。”

谢允恒听完,神色也沉下来:“知道了,我出营前会再调一队人沿着粮道巡防,过夜的地段重新布暗哨,再让各部派人在场,这样谁也不能说天朝做了见不得人的手脚。”

季予安点点头,谢允恒如今思虑周全,他没什么过多的担心,捧着他的脸看了会儿:“你歇一会儿吧。”

谢允恒揉了揉眉心:“歇不了,等会儿就得走,脱了又穿,折腾。”

季予安按着他的肩,让他枕到自己腿上:“闭眼,睡觉。”

谢允恒偏了偏头,把脸朝向他的小腹,声音已经有些发懒:“长晏,你最近对我好像越来越宽容了。”

季予安问:“我苛待过你吗?”

谢允恒说:“不是那意思。只是你这样,我会得寸进尺。”

季予安轻轻“哦”了声,手指没入他发间,慢慢拨着他的发根:“那你想怎么得寸进尺?”

他将季予安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颊边:“想跟你讨个名分,什么时候给?”

季予安笑笑:“不是已经叫过夫君了吗?”

“那不一样。”谢允恒说,“一开始叫夫君是做给旁人看的戏,后来你再叫是因为病着,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哄我,都不是你真心实意要给我的。”

谢允恒跟他十指相扣:“我想要名正言顺的。”

谢允恒自下而上地望着他,这个角度有些微妙,季予安只需垂眸便能将他整张脸收入眼底,而他仰头望过去,季予安的神情也再无处躲藏。

季予安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遮去帐中那点晃眼的天光:“等你把北羌的事做完了,我再告诉你。”

谢允恒被迫闭上眼,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刷着,低声控诉:“负心薄幸,睡了我,还不想给名分。”

季予安瞬间耳赤,好在谢允恒这会儿看不到,他掌心在谢允恒眼上按了按,佯怒道:“再胡说就把你丢出去。”

谢允恒低低笑起来:“我等着你回心转意呢,负心汉。”

第88章 “定情信物吗?”

过了八月,北羌便一天冷过一天。白日里还觉着太阳有些余温,到了夜里,风一吹就冷的刺骨。

天一冷,季予安就睡的不踏实,稍一受凉便咳得厉害。前两日为了赶牧籍册,伏在案前写到半夜,只披了件薄衫,也没让十七添炭。

谢允恒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过冬物资已分了三批运抵北羌,分别发往几个边地部族,但路线远、部族杂,又正赶上部族间为转场争草,常有人借故堵路,他和蒋谨之几乎整日泡在物资分派与水源旧道的事上,回来才知道季予安发热的事。

季予安身子到底比旁人薄,底子又没养回来,风寒入肺,热势来得凶,喂进去的药吞一半吐一半,几个巫医轮番上阵才勉强没让热度再往上走。

谢允恒回来的时候,最凶险那几日已经过了,季予安正靠在榻上乖乖喝药:“回来了?”

谢允恒没作声,径直走到榻边,从十七手里把药碗接了过去。

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季予安喝完药,问道:“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谢允恒还是没接话,起身把药碗放回案上,又将季予安身后的软枕抽走,扶着他躺下。

十七十分有眼色地收了药碗,退了出去。季予安被他按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谢允恒替他把被角掖得密不透风才在榻边坐下,脸色阴沉的厉害,但还是不说话。

季予安很久都不曾见过五殿下生气时的模样了:“子信……”

“闭嘴。”谢允恒说,“生气呢。”

季予安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块地方:“上来陪我睡会儿。”

谢允恒偏过脸,还是不打算理他。季予安又补了一句:“我冷,被子睡不暖。”

谢允恒终究是认了命,脱了外袍和靴子,掀被躺了进去。

人形暖炉很有用,没被他抱多久季予安身上就热了,想要他松松手,但谢允恒不肯松,手臂反而越收越紧。季予安没办法,只得凑到他耳边:“子信。”

谢允恒没应,季予安又喊:“子信,子信,子信。”

他还在病中,嗓子没恢复过来,带着病后的沙哑,尾音轻轻往上勾着,挠人得很。谢允恒呼吸明显重了,仍闭着眼,不肯搭理。

季予安又往他颈侧凑了凑,刚要开口,谢允恒便扣着他的后脑吻了下来,这吻又重又急,带着点惩罚似的狠劲,季予安被亲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也没真推。

季予安轻喘着,嘴唇都被咬红了,小声道:“你也不怕过了病气。”

谢允恒仍是没消气:“你以为我是你?”

季予安问他:“断弦最近有发作吗?”

谢允恒探了探他额头,还是没完全退热:“没有,按时服药,能压得住。”

“我会想办法帮你拿到解药,断弦不能一直留在你身上,那是北羌王庭的毒,也是他们拿捏你的手段。如今继承人悬而未决,各部都在暗中较劲,若有人知道你身中北羌秘毒,那你……”

“季长晏。”谢允恒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能不能多操心一下你自己?”

季予安不说话了,手按上他的眉心:“好。”

谢允恒那股从回来就堵在胸口的火一下就泄了个干净,叹了口气:“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