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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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北羌几个大部族的首领这几日都到了王帐,草场划分、水源旧道、互市章程,桩桩件件都要他们点头配合。可人一多,心思就杂。总有那么几个刺头,修水源需要重新确权土地,稍一牵连,便是部族之间十几年的旧账。
晚上,北羌王在帐中摆宴,让谢允恒亲自与各部首领说明章程。
谢允恒先把草场共管和转场路引的事说了,又提起水源旧道改道后的土地补偿办法。
“五殿下说得轻巧,你们天朝人画一条线,我们就要让出祖祖辈辈放马的水源地,这不是补偿就能了的事。”
“草场共有我倒没意见,可凭什么东三部的人和西两部的人出一样多的力,却要按同样的份子分草?我们那边雪大,羊群走不到共管区就死一半,这账怎么算?”
谢允恒道:“水源改道,占的是旧河道与无主滩地,不动各部祖产草场。新草场先由共管会盟统管,出产按丁口与牲畜数折算,不看哪部人多马壮。若有部族因雪灾转场不及,可提前报备,由会盟调配,这也在路引章程里。你们要的公平不能等羊死了再来说,得现在就把话说清。做不到不勉强,但到时候也别怨旁人没给过路。”
这些话不卑不亢,句句都压着理,只是北羌与天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新仇旧怨积得太深,不是一两场宴席就能消尽的。今日来的这些人也并非全是奔着正事,有的确是为了草场与水源,有的却只是来探天朝使臣的底,几巡酒下去,正事再也谈不动了。
季予安病还没好透,到这会儿已有些撑不住,半靠在榻上打盹。十七半扶半架着谢允恒进来,季予安倏地睁眼,鞋也没顾上穿便下榻去扶他,皱眉道:“怎么喝成这样?”
季予安让十七去煮醒酒汤,拧了帕子替他擦脸,谢允恒忽然翻了个身,将他往下一带,整个人压了上来。季予安被按在软枕上,见他眼神还算清明:“没醉啊?”
谢允恒低低地笑,将脸埋进他颈窝:“半醉。不装一下,哪逃得出来。”
季予安嫌弃道:“起来,重死了。”
谢允恒顺势躺在他身边,季予安问他:“事情谈的怎么样?”
“明日还得接着磨,那帮老家伙难搞得很。”
谢允恒是真的喝的有点多,眉心一直拧着:“好晕。”
季予安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谢允恒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揉着揉着,季予安的动作忽然停了。谢允恒半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季予安没说话,只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冷淡道:“没什么,揉累了。”
谢允恒很快察觉到不对,他撑起身,贴上他后背:“长晏?”
季予安推了下他胳膊:“走开,难闻死了。”
谢允恒闻了下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实酒味太浓,方才在席上,有几个部落首领借着酒兴让随行的女奴过来斟酒,说是草原上的待客礼。
他瞬间明白过来,把脸凑到季予安颈边:“长晏,你是吃醋了吗?”
季予安仍旧不说话,谢允恒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季予安拿手盖住自己的脸:“走开。”
谢允恒把他挡在脸上的手拉下来,十指扣着按在枕边:“五殿下清白的很,席上那些女奴,我连脸都没仔细看。若还不信,赶明儿我让蒋谨之给你写个证词,他肯定说五殿下全程目不斜视,比和尚还正派。”
季予安拿另一只手去推他:“快去洗澡,臭死了。”
谢允恒顺势倒下来:“哎,季小公子可真无情。”
他是真喝多了,胃里一阵阵地绞着,季予安见他额头都沁了冷汗,也顾不上同他置气,掀开他的外袍,温热的手掌贴上去,打着圈揉着:“很难受?”
谢允恒舒服了些:“现在好多了。”
“子信。”
谢允恒都快要睡着了,本能地回应他:“嗯?”
季予安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谢允恒睁开眼,是一块玉佩。说是玉佩,倒更像玉牌,比寻常的玉佩略窄几分,通体温润,无甚雕饰,只在牌首处刻着一道极浅的云雷纹。
谢允恒越看越喜欢,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瞧,看着季予安,眼眸明亮:“定情信物吗?”
季予安只道:“你收下就是了。”
谢允恒神情有些失落,眼角都耷下来了:“我比较想要你的玉簪。”
季予安作势要抢:“不要就还给我。”
谢允恒一下把玉佩按住:“给都给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季予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谢允恒俯下身,在他耳畔低声道:“玉佩归我了,那玉簪呢,什么时候给我?”
季予安轻笑:“比起玉簪,我倒觉得你更需要这枚玉佩。”
谢允恒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季予安伸手在他额头上轻点一下:“快去洗澡,一身酒味混着脂粉气,闻着头疼。”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猜猜那块玉佩是什么?
第89章 你平安,便是所有的祈愿
这几日各部首领都聚在王帐,夜里走动的人多,谢景然记着季予安的吩咐,早在几处紧要营帐外多加了巡防。
“王子还没歇下?赫兰王叔让奴来送壶热酒,给您驱驱寒。”
巴特尔正歪在毡毯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兽骨,闻言眼皮都没抬:“哪个王叔?这北羌,我王叔多了。”
“王子说笑了,当年赫兰大人与王位只差一步,只是先王死得太突然,才叫四王子抢了先。这些年王上给了他个督管秋马与驿道的位置,听着体面,实则看得极紧。王上不想担个赶尽杀绝的名声,才留他到现在。如今王上无子,各部心里都打鼓,赫兰大人是您长辈,又是先王血统里离得最近的那一个,他心里自然还念着您。”
巴特尔依旧懒懒的:“念着我?那怎么不亲自来?”
那人笑了笑:“您也知道,王上看得紧。别说赫兰大人,就是您这边也是一样。王上把您留在王庭,名义上叫照看,实则是圈着。”
“哦?”巴特尔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那人声音压的低了些:“您本就不是王上的亲生儿子,公主一走,您与王上之间最后一点牵连也断了。说句不中听的,王上如今待您,也不过是顾着昭宁公主的旧情,若哪日这旧情淡了,您拿什么自保?王子总该为自己打算。”
巴特尔撑着头,饶有兴致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为自己打算呢?”
那人等的就是这一句:“若您对王位有意,他定全力扶持。”
巴特尔笑道:“所以王叔这是要奉我为主,自己甘愿当我的刀?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人说:“赫兰大人只是想让北羌回到先王血脉该在的位置。”
“酒是热过的,王子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暖暖身子再想,不急于这一时。”
说完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出了帐子。
巴特尔垂眼看着那壶酒,直接抬脚踢翻,酒液泼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仰面躺倒在地毡上,也不管那淌过来的酒水,只把一只手臂横在眼睛上,遮去大半张脸。
帐外的老奴听见动静,忙不迭掀帘进来,见酒洒了一地,又看巴特尔这样躺着,低声劝道:“王子,地上凉,您还病着,不能这样折腾。要躺也去榻上躺。”
巴特尔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该遭人厌恶?”
老奴弯下腰,把踢翻的酒壶拾起来,又用旧布去擦地上的酒渍:“王子不要这样想。您是昭宁公主的儿子,身上流着天朝与北羌的血。这草原上,有谁比您尊贵。”
“尊贵?”巴特尔笑了一声,“是啊,尊贵。”
他慢慢放下遮眼的手臂,偏过头看着老奴:“这世上,也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老奴听到这话,眼眶倏地一红,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巴特尔会怎么想?”
季予安刚喝完药,嘴里苦的很,谢允恒拿了颗桂花糖给他:“巴特尔与先王的关系怎么样?”
谢景然想都没想:“不怎么样。先王虽然骁勇善战,可脾气暴烈,昭宁公主虽说是和亲而来的王妃,却从不给先王好脸色,一开始先王还觉得昭宁特别,可时间久了,他也没了耐心,北羌的王帐又从不缺女人,他又不止巴特尔一个儿子,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若不是阿古达木后来坐上王位,他这王子,怕是早就被丢到哪个小部自生自灭了。”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那赫兰这事就更有意思了,他打的是先王血脉的旗号,可巴特尔对先王根本没有几分情分。他若真因此动了心,应该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统。”
“那是为了什么?”
谢允恒接话道:“若是我,亲爹不疼,亲娘厌恶,王庭上下又都拿我当随时会咬人的狼。我大约也会想自己到底算什么,证明自己有用。哪怕人家拿我当刀,我也想尝尝被需要是什么滋味。”
“听起来挺有道理。”
谢景然伸手要去拿桂花糖,谢允恒手一抬:“巴特尔那边,得有人去探探口风,不如四哥去?”
谢景然收回手:“怎么又是我?巴特尔就是个疯子,一言不合就亮刀,我跟他聊不来。”
“我看你跟他挺像的。”谢允恒笑了笑,“经历相同,总有几句话说,说不定他跟你聊一聊,就想开了呢?”
谢景然怒道:“你少拐着弯骂我!”
季予安被这两人吵得脑仁疼,轻轻咳了声,谢允恒转头给他倒了温水:“明日王帐还有宴,草场共管和转场路引的章程,能定的都要定下来,各部首领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当众表态。巴特尔如今虽不掌权,名义上仍是王子,这种场面他躲不开。你到时候让人远远跟着他,看看他跟赫兰的人有没有私下接触。”
“行。”谢景然站起身,“我脑子不好使,这些你俩做主就好。”
他说完便走了,帐中安静下来,季予安看着他,欲言又止:“虽然这么说不太应该,但……”
谢允恒知道他想说什么:“赫兰既然能找上巴特尔,自然也会想到谢景然。他与我本就有旧怨,若我是赫兰,定会拿谢景然做个后手。只要能说动他,让他在我背后放冷箭,比从外头打进来更省事。”
“嗯。”季予安神色有些愧疚,“是这意思。”
谢允恒道:“我会小心的,他若真被人说动,我也不会全无防备。”
季予安担忧地望着他:“你体内的断弦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不能安下心。”
谢允恒将他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毒在我身上,我比谁都清楚怎么压着它,别总为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