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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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季予安说:“殿下继续睡吧,我先起了。”

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谢允恒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收紧了些,季予安被那股力道一带,后背重新贴回了被褥上,谢允恒懒洋洋道:“再陪我躺会儿。”

季予安僵了一瞬,抬手推开他:“五殿下,你睡糊涂了。”

谢允恒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屈起腿,给他腾出下榻的空隙。季予安起身穿衣,谢允恒又翻了个身,把他那边的枕头抱进怀里,埋头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季予安沉默片刻,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盖过他的肩头。

太医院随行的医官在驿馆前院搭了个简易的医棚,季予安有空就会去帮忙,起初太医们不敢让他碰这些,毕竟他是季家的小公子,身子又一向单薄,若是沾了血污受了惊,谁也没法交代。但架不住他再三坚持,又赶上伤民越聚越多,医棚里又实在匀不出多余的人手。

季予安学东西极快,处理创口、清洗、上药、缠布条,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太医总算松了口,让他做一些轻伤换药的事。

“公子从前学过医术吗?”

“没有。”季予安将干净的布条裁成合适的长短,“只是常年喝药,见惯了大夫怎么做。”

驿丞的女儿笑了笑:“没想到你们这些京中来的贵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季予安净了手,蹲下来看了看药炉:“这个是……”

她脸上微微一红:“这个是给楼上那位大人煎的,这两日我见他好像有点咳嗽,这个药方可以润肺,他喝了兴许会好些。”

“哦,”季予安笑了笑,“这样啊。”

药罐里的汤色变得浓了起来,她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粗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渣,将药汁倒进旁边那只白瓷碗里:“药好了,我先给大人送上去。”

陛下生得好,又气度不凡,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这些时日又为了苏州的这些百姓劳心劳力,她都看在眼里,少女怀春,在她心里陛下已经是英雄了,会芳心暗许再正常不过,只是帝王的心太大,装得下万里江山、二十万灾民、满朝文武的算计权衡,唯独装不下一个少女捧到他面前的那颗干干净净的心。

“我去吧。”季予安伸出手,“大人这会儿怕是在看公文,他看公文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扰。”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将托盘递了过去:“那就有劳公子了。”

陛下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门口守着两个便装侍卫。侍卫见他端着药碗过来,抱拳行了个礼便侧身让开了。

季予安将托盘轻轻放在案角:“陛下。”

陛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季予安将药碗从托盘上端下来:“这是治咳嗽的药,陛下趁热喝了吧。”

陛下看着那个药碗,笑道:“你替朕喝了吧。”

天子的命令,季予安不能不从,一仰头将那碗药灌了下去,苦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陛下笑着从案角的碟子里拈了一颗糖渍梅子递过去:“苦成这样?”

季予安立刻接过来塞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将那铺天盖地的苦味压下去几分,陛下又拿起朱笔,嘴角的笑却没收住:“从小吃药就这样。”

陛下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闷闷地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季予安一时间没忍住:“陛下还是要注意身体。”

“朕没事。”陛下说,“操心你自己就行。”

季予安到底还是提了一嘴:“刚才那药,是若棠姑娘要我送的。”

“若棠?”陛下想了想,笔尖未停,随口道,“驿丞的女儿?”

对陛下而言她只是驿丞的女儿,叫什么不重要,他也记不住,季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季予安将空碗放回托盘上,躬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陛下是个好陛下,但他也只是个好陛下。

第9章 “别对谁都这么心软。”

“长晏。”

谢允恒侧过身,手臂撑在枕上,半支起身子看他:“你翻什么?”

“我吵醒殿下了?”季予安有些愧疚,“对不住,我不翻了,殿下睡吧。”

谢允恒伸手搭了下他额头,没发热:“有心事?”

季予安没说话,谢允恒说:“说与我听听?”

季予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觉得,容娘娘后悔过吗?”

谢允恒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季予安说:“长晏逾越了,殿下恕罪。”

谢允恒心下已明了:“在想驿丞的女儿?”

季予安纠正道:“是若棠姑娘。”

谢允恒笑了笑:“嗯,若棠姑娘。”

谢允恒双手枕在脑后,淡淡道:“长晏,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失的宠吗?”

季予安说:“有所耳闻,因为替父兄求情触怒了陛下。”

谢允恒轻轻笑了一声:“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一个妃子不知分寸,仗着圣宠替罪臣求情,陛下震怒,从此恩断义绝。”

季予安侧过身,谢允恒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冷峻,轻声道:“那真相呢?”

谢允恒嗤了声:“要不怎么说他能做陛下呢?论心黑手狠,谁能比得过他。”

陛下那会儿刚登基不久,朝政大权旁落,外戚当道,满朝文武沆瀣一气,那时买卖官职的风气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满朝文武,谁家没几个捐班出身的亲戚?谁手里没批过几封举荐信?自从容氏被册封为婕妤之后,容家的胆子便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她父兄自己不干净也就罢了,还替别人牵线搭桥。苏州一带的商贾想要捐官,先找容家,容家收了银子再去找吏部的郎中疏通,吏部批了文书再由苏州府的师爷往下发。这一条线上上下下,从地方到京城,从容家到吏部到户部到都察院,牵扯进去的人少说有七八十个。容家就是这个利益链条上最显眼的一环,因为它跟皇帝连着亲。

这些事陛下全都知道,但陛下却放之任之,甚至都察院有人上折子参容家“居乡不谨”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再议。”

陛下不想动容家,容家的胆子便更大了,半年之内,容家在江南一带成了炙手可热的门路。容氏进宫之前,容家在京城并无任何根基,她的父兄在朝中也没有半个盟友。陛下就是要让容家把人都得罪光。容家得罪的人越多,他动手的时候,替他叫好的人也就越多。

后来都察院左都御史程望安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程望安是陛下亲自选的,也是都察院出了名的孤臣,谁也不站,谁的账也不买,他列了容家十七条罪状,这时候火候到了,陛下便下令彻查。

三司会审了十天,容家招供的时候把能咬的人全都咬了出来,案子审到最后,定罪名单上只剩下容家的人和几个品级不高的吏部、户部官员。那些被容家咬出来的大鱼都不在这张名单上,单独写了另一张纸上,由刑部尚书呈给陛下御览。

陛下看完了那张纸,只说了一句话:“法不责众,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陛下就是陛下。

凡是被容家咬出来的人,虽然没有下狱,没有罢官,但他们的名字从此不再出现在任何一份升迁名单上。吏部考核的时候,他们统统被评了“中下”或“下”,调任的调任,外放的外放,原本握在手里的实权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换上了陛下新提拔的人。这些人个个有把柄握在陛下手里,从此在朝堂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站队结党。他们很清楚,陛下那张“既往不咎”的名单还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随时都可以翻出来重新算账。

“容家满门抄斩,我母妃那会儿也终于明白,陛下从一开始便是故意接近,容家只是他整肃朝堂的活靶子。”

容婕妤当时已经怀了谢允恒,收到小娘冒死递过来的书信,信上说,让她替家中男丁求求情。容婕妤拿着那封书信又哭又笑,最后收拾好妆容去宣政殿见陛下,陛下淡淡道:“若是为你父兄求情,那就不必了。”

她在家中向来不受宠,容家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可她是个女子,又是庶出,从小便习惯了被当作可有可无的人。父亲只看重大哥,小娘嫌她是个女孩,连她病了都不肯多问一句。没有人在乎她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以为老天爷终于肯善待她一回。

她跟着他进了宫,做了他的妃子,有了名分,有了宫殿,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荣宠。他会陪她一起换常服溜出宫去,走街串巷地逛庙会,看杂耍,吃路边摊上滚烫的馄饨,她说她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陪她这样逛一次街,他便笑着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说那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

容婕妤笑了笑:“臣妾不是来为父兄求情的,只是来问陛下一句话。”

陛下没看她的眼睛:“想问什么?”

容婕妤见他这番模样,心下早就有了答案,但人就是这样,不亲口听到答案不会彻底死心:“沈昭仪进宫之时,臣妾安慰自己,陛下只是因为沈丞相的缘故,臣妾的父亲不过一个县官,对陛下并无任何用处,但陛下厚待臣妾的家人,对臣妾那样好,臣妾一定是特殊的那个。

“原来陛下只是在等今天,是与不是?”

陛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严的模样,清晰道:“是。

自此,容婕妤彻底失了宠。

谢允恒替季予安掖了掖被子:“你问容娘娘后不后悔?我替她答了,她没得选。遇见他、跟他回京、生下我、然后被弃如敝履,没有一件事是她自己能选的。”

季予安听谢允恒讲这些,心里觉得很难过,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伸出手,隔着被子在谢允恒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谢允恒笑道:“哄我呢?”

“嗯。”季予安说,“子信,别难过了。”

子信这两个字从季予安口里喊出来,像一颗被体温捂热的珠子,不声不响地滚进了谢允恒的心口。

“长晏。”谢允恒低声笑道,“别对谁都这么心软,不然很容易被骗。”

作者有话说:

季长晏:早知道了。

第10章 “你是过客,我是带路人。”

陛下在苏州已停留半月有余,朝堂上还有事等着他去处理,半月已是极限,再不走,京都那边怕是要生出别的事来。

回京前夜,苏州城里下了一场细雨。江南的雨和京都的雨是两回事,京都的雨下起来像是带着脾气,声势浩大,来得快也去得快,苏州的雨却是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碾碎的银丝,斜斜地织下来,落在河面上便化成了圈圈点点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