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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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回头着了凉。”

季予安把手收回来:“殿下可真无趣。”

谢允恒笑笑:“这么喜欢雨啊?”

“也不是。”季予安说,“是喜欢这种没有墙的感觉。在宫里抬头看天,天是方的。在这里抬头看天,天是没边的。”

谢允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陛下身边的近侍走过来,躬身行礼:“五殿下,季公子,陛下说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带二位出去走走。”

谢允恒和季予安对视一眼,都没多问。陛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旁人猜不透,也不必猜。

驿馆门口,若棠已经等在马车旁了。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披风,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着,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笑了笑,落落大方:“父亲说大人要我带路,我还在想这苏州城有什么好逛的。后来一想,定是要去坐船。”

季予安笑道:“有劳若棠姑娘。”

陛下从驿馆里走出来,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听到若棠的话,微微笑了笑:“来苏州半月,确实连这城里水路纵横的景致都没好好看过一回,劳烦姑娘领我们走一趟。”

若棠的耳尖红了一瞬,但她没有低头,只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声“好”,便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若棠是个聪明姑娘,从第一天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寻常的京中贵人。他的眼睛太深,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她偏偏就是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

季予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也不是不知道明日一别便是天各一方,可她就像是苏州河边的一株杨柳,风雨来了便弯一弯,风雨过了照样抽条发芽。

码头泊着一条乌篷船,是驿丞提前让人备好的。船不大,舱里刚好容得下四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搁了一张矮几,摆着几碟苏州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饼、糖渍梅子,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撑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夫,嘴里哼着吴语的船歌。

陛下先上了船,然后伸手去扶若棠。若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季予安正要往另一侧坐,谢允恒已经从后面跟上来拉住他的手腕。季予安还没反应过来,谢允恒已经弯腰钻进了船舱,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侧坐下。

“殿下,”季予安低声提醒,“手。”

谢允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扣在季予安手腕上的那只手,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季予安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陛下跟若棠中间隔着一个矮几的距离,刚好是君子与淑女之间最妥当的尺度。他执起矮几上的黄酒壶,替她斟了一小杯:“若棠姑娘在苏州住了多久?”

“回大人,从小便在这儿。”若棠笑了笑,“除了去扬州看过一回外祖母,再没出过苏州城。”

“苏州确实好。”陛下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苏州,很多年前来过一回,她跟你一样,也是苏州人。我当时站在石桥上,一眼就看见了她,满山的青灰色里就那么一点红,想不注意都难。”

季予安侧过头看了一眼谢允恒,谢允恒目光闪了闪,端起矮几上的黄酒抿了一口。

“后来我把她带回了家,她做了我的妾室,替我生了一个儿子。我府上规矩多,人情也复杂,她一个苏州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应付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可为了我,硬是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若棠轻声道:“后来呢?”

陛下笑着看她:“真的要听后来吗?”

若棠没有说话,陛下温声道:“若棠,你在苏州能做的事很多,你有你的广阔天地。”

若棠的眼眶红了一瞬,随即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若棠轻轻笑了笑,反正陛下没点破他的身份,她此刻就算说几句出格的话,也算不上大不敬:“大人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一些?你是过客,我是带路人。雨停了船靠岸,各走各的,没有谁会跟谁走。”

陛下拿起酒壶,替她把酒盏续满了:“那我就祝若棠姑娘,此生不必困于任何人的高墙之内。”

若棠端起酒盏,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大人。”

帝王向来无情,他母妃一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过无数遍。若他一直无情倒也罢了,她或许还能这样劝自己,他不是对旁人好,他是对谁都不好。没有例外,便没有不甘,可他又偏偏不是。

他也会不忍心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被关进那座四面高墙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枯萎下去。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宫里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明白那道宫门一旦踏进去便再难回头,明白眼前这个姑娘值得更宽阔的去处。所以他替她指了一条退路,把话挑明,把门关上,做得体面而周全。

可当年他对母妃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满心赤诚的姑娘一步一步走进他亲手铺好的局里。

他母妃没得选,若棠有得选,不是因为谁比谁更聪明,仅仅是因为她恰好没有生在那个需要被牺牲的年份。

谢允恒的拳头攥得死紧,一只手覆了上来,季予安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子信。”

谢允恒松了手,同他十指相扣,笑笑:“没事。”

船靠岸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老船夫将缆绳在岸边的石桩上系牢,若棠提着裙摆轻巧地跳上码头,陛下唤来暗卫,对若棠笑道:“我还有点事,若棠姑娘先回驿馆,路上当心。”

若棠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礼便走了。

陛下朝他们扬了扬下巴:“走吧,上车,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马车出了城,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山脚下停了下来。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一条石板小径从山脚蜿蜒向上,两旁种着成片的竹子,一行人沿着小径往上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看到一片被竹林环抱的平地。

容澜之墓。

死前是容氏,是婕妤娘娘,死后倒是归还了姓名。

陛下走到墓碑前站定:“皇陵里那个是衣冠冢,朕知道她不喜欢皇宫,死后也不想困在那里,所以没有把她留在皇陵。”

谢允恒在墓前跪了下来,肩膀有些颤抖,陛下淡淡道:“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在她死后做这些也显得十分虚伪,朕不辩解,可朕是君王,也无法随心所欲。”

谢允恒轻笑:“儿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谢允恒:有什么用。

第11章 深明大义

回京都的时候谢允恒话少了很多,这副沉默的模样反而让季予安有些不习惯,但他也不会主动搭话。

他早就知道谢允恒接近他是为了什么,但在苏州这些日子,那些藏在算计缝隙里的真心虽然不多,但他也挺珍惜的。在这座人人都戴着面具的皇城里,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真,也稀罕得让人想好好收着。

在苏州的时候有些规矩可以暂且搁一搁,说话做事都能随意些。可如今马车正一里一里地驶回京都,那道宫墙的影子已经隐隐在前方等着了,他也该把那些随意收起来,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

午后的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马车微微晃动着,像是幼时睡过的摇床。季予安有些犯困,本想靠着车壁打个盹,最后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

谢允恒伸手托住了他的脑袋,轻轻托着他的头,让他枕到自己腿上。谢允恒垂眼看着他,低低地说了句:“怎么就这么没有防备心?”

季予安在梦里皱了皱鼻子,谢允恒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他便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中午的时候,车队停在一处驿馆前,季予安刚从暖烘烘的马车里出来,身上还带着睡觉时积攒的那点热乎气,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午膳用得简单,谢允恒坐在他对面,他也能感觉到越临近京都,季予安就越沉默,越规矩。谢允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按说也不该有什么滋味。

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算计来的,围猎那夜当众抱他回帐,赐婚时当众说自己不喜欢姑娘,都只是为了借他的名头给自己铺路。那些插科打诨的调笑、死皮赖脸的纠缠,说到底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戏。可戏就是戏,演完了该谢幕谢幕,该散场散场,他不该有什么不舍。

可这会儿他看着季予安垂下眼安安静静喝汤的模样心里又堵得慌,他甚至不想回京,回了京,季予安就会回到临华殿,回到谢延风身边。

谢允恒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强行压下去。

用完午膳,车队重新启程。因为要赶着回京都,这两日几乎是昼夜兼程。

季予安喉咙有些发痒,他咳了两声,没当回事,可越往后越难受,谢允恒扶着他的肩膀:“长晏?”

谢允恒沉着脸掀开车帘,对外面说了句什么。马车很快在路边停了下来,乔松掀帘进来:“公子!又发热了?”

太医随了御驾,他们这辆车并没有配医官,谢允恒让陆昭骑快马去前面请太医赶回来。

“怎么烧成这样?”

太医也顾不上行礼,搭上季予安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从药箱里翻出银针,在季予安虎口和腕间的穴位上扎了两针,季予安被扎得皱了皱眉:“疼……”

谢允恒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低声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太医取下针,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祛风散寒的成药,虽比不上现煎的汤药对症,但眼下在马车上也只能先将就。先让公子服下去,把热度压一压,到了下一个驿馆再煎药服下。”

药丸苦涩,季予安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谢允恒托着他的后颈让他仰起头,药丸总算滑了下去。

谢允恒想不通,寻常人的身子怎么能差成这样,太医说:“季公子这是胎里带的弱症,根基早就被耗损过,所以身子跟寻常人也比不了。

谢允恒问:“什么叫根基早就被耗损过?”

太医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像是幼时被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本,能养到如今这样已经是有人拿名贵药材日复一日地供着,但这底子终归是坏的。”

季予安在昏沉中做了一个梦。

少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堂上坐着的将军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正偎在父亲的臂弯里安睡着。

“爹,求求您,不要把弟弟送进宫。”

将军声音沙哑:“我也不想。可若不送你弟弟进宫,陛下的戒心便消不了。陛下不放心,虎符便不会交到季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