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440章-金奖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答辩在斯德哥尔摩大学会议中心。六个人提前一小时到了。 会场很大,能坐几百人。 台上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大屏幕。 台下已经有人在调试音响和灯光。 叶晨站在门口没进去,说先在外面透透气。苏晓进去了,又出来了,说里面冷气开得太足。 杨桐桐站在走廊上,把稿子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念完,合上,闭上眼睛。 陈静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五十个问答的打印纸,纸边已经被攥出了褶子。 她没看,她已经背了三遍了。 陈阳和拾穗儿站在窗边。 窗外是湖,湖水很蓝,比昨天还蓝。远处有一座钟楼,尖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光。 “几点开始?”拾穗儿问。 “两点。还有一小时。” “抽签抽到第几个?” “第四个。前面三个是巴西、日本、肯尼亚。” 拾穗儿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湖水很静,没有波浪。 钟楼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长长的,尖尖的。 “陈阳。” “嗯。” “我要是忘词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忘词了就忘词。你记得多少说多少。实在不记得了,就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我紧张,让我想一下’。” 拾穗儿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好了。” 陈阳没说话,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了,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一点四十,六个人进了会场。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声音嗡嗡的。 第一排坐着五个评委,两女三男,年纪都不小。 中间那个白发老头,拾穗儿记得他——报到那天见过,他当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项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他问问题的时候不看你,看桌子,但听你回答的时候很认真,会点头。 轮到拾穗儿的时候,她走上台,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幻灯片,是柳杨村的照片,冬天的,光秃秃的核桃树,王大山蹲在门槛上。 “柳杨村没有柳树。”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会场里回荡。她没看评委,看最后一排的墙。 墙上有一幅画,抽象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颜色很好看。 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湖,又像树林。 她说王大山。王大山以前觉得女儿读书没用,现在觉得女儿考上大学比嫁人强。不是道理讲通的,是一颗核桃六块钱卖出去的。 她说刘癞子。刘癞子以前觉得自己种不好核桃,现在知道不是种不好,是方法不对。不是师傅教会的,是沙子炒出来的。 她说赵三。赵三以前觉得别人赚钱就是自己吃亏,现在知道别人赚钱,自己也能赚。不是大道理说通的,是八百斤核桃一天卖完的。 她说小娟。小娟以前觉得读书是奢望,现在觉得读书是应该的。不是任何人告诉她的,是她的父亲把学费交到她手里的。 幻灯片一页一页翻过去,苏晓做的,每一张都很好看。 但她没看幻灯片,她看墙。 墙上那幅画,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越看越像湖,越看越像树林。像斯德哥尔摩的湖,像柳杨村的树林。 十五分钟。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掌声,不是很响,但很真诚。 评委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砂炒法的技术细节,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项目的可复制性,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村民的参与度,她一一作答。 第四个问题,又是那个白发评委。他问:“从这个项目中,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说。 她看着那个白发评委,他正看着她,目光不严肃,像是在等一个朋友说话。 她说:“我学到的是,改变是可能的。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愿意。” 白发评委点了点头,没再提问。 答辩结束。六个人走出会场,站在走廊上。 叶晨第一句话是:“你最后一句说的什么?我没听懂。” “我说改变是可能的。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愿意。” 叶晨愣了一会儿,说:“这句好。” 苏晓说:“我拍了一张你答辩时的照片,光线很好。” 陈静说:“评委反应不错,我看见他们点头了。” 杨桐桐说:“稿子没白写。” 陈阳没说话。他看着拾穗儿,目光很柔。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够了。” 晚上,颁奖典礼在同一个会场。 六个人坐在台下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叶晨的手一直抓着裤子,抓了又松开,松了又抓紧。 苏晓把相机放在膝盖上,镜头盖已经摘了。 杨桐桐戴着眼镜,盯着台上。 陈静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个问答的打印纸,纸已经被攥皱了。 陈阳坐在拾穗儿旁边,手放在扶手上。拾穗儿的手也放在扶手上。 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主持人走上台。 先念了铜奖,巴西的团队。然后是银奖,日本的团队。 然后是金奖。 “来自中国的团队。项目名称:沙土生金——柳杨村助农与可持续发展实践。” 叶晨第一个站了起来,苏晓第,陈静,杨桐桐,陈阳先后站起来。拾穗儿最后一个。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不软。她走过通道,灯光很亮。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很沉。 她站在台上,台下看不清脸。灯光太亮了,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地。 她想起老陈说的话——“替我给评委带句话,就说柳杨村的人谢谢他们。” 她说了。用中文说的。 台下有掌声。她不知道评委听不听得懂,但掌声很响。 她看见第一排那个白发评委在鼓掌,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住处,六个人围坐在房间里。 奖杯放在桌上,银色的,灯光下反光。叶晨说:“金奖。真的是金奖。” 苏晓说:“我拍了一张穗儿姐领奖的照片,光线刚好。” 陈静说:“我要把这个写进报告里。”杨桐桐说:“稿子不用改了。” 陈阳没说话。他看着拾穗儿。 拾穗儿也没说话,她看着奖杯。 她想的是老陈,王大山,刘癞子,赵三和小娟,想的是柳杨村…… “陈阳。” “嗯。” “明天给老陈打电话。” “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 斯德哥尔摩的天空不是纯黑的,是深蓝色,像墨水瓶里的颜色。 拾穗儿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摸到枕头旁边的笔记本,在黑暗中摸到笔,写下一行字:金奖,斯德哥尔摩。 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明天,给老陈打电话。告诉他,那句话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