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558章-暖笺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从青溪村回来,拾穗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小娟的状态比预想的好,模拟考进步了三十多名,照这个势头,中考没问题。 陈阳那套物理习题她翻了又翻,书页都卷了边,还在上面写满了批注。 “小娟这孩子,跟你一样倔。”陈阳走在前面,替她拨开路边的树枝。 “她比我强。我初中那会儿,物理才考四十分。” “现在呢?” “现在能教别人了。” 陈阳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出了村口,搭上回县城的小巴。车里挤满了人,空气闷闷的。 拾穗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影一点点往后退。 “陈阳,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常来吗?” “怎么不能。又不是去了戈壁就回不来了。” “那不一样。以后就远了。” “远是远,但想来的话,总能来。” 她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山影模糊了,融进暮色里。 回到学校,已经是毕业前最后一个完整周。 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图书馆门口、校训石前、试验田边上,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穿着学士服,笑得龇牙咧嘴。 拾穗儿路过的时候被人拉住当了三次摄影师,举着别人的相机,取景框里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苏晓说她们宿舍明天拍,让她必须到场。 杨桐桐说要穿最漂亮的裙子,陈静说要带那台老式胶卷相机,把最后几格底片用完。 “穗儿,你那条碎花裙呢?就上次去班长家穿的那条。” “洗了。” “明天穿那个,好看。” 拾穗儿没答,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宿舍里乱成一锅粥。苏晓翻箱倒柜找衣服,杨桐桐坐在床上写信,陈静擦镜头。 拾穗儿趴在桌上,翻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 扉页上陈阳写的字,她已经用手指描了无数遍。 “愿沙枣花香,伴你一路顺遂。”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 写完又觉得太肉麻,想划掉,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动。 第二天上午,宿舍四人在图书馆门口拍照。 苏晓穿了条红裙子,杨桐桐是白衬衫配牛仔裤,陈静是那件藏蓝色的长裙。 拾穗儿穿了那条浅蓝色碎花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那个素银发卡。 “一二三,茄子!” 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四张笑脸。 “再来一张!” “穗儿你笑大一点!” “我已经笑了!” “你那是抿嘴,不是笑!” 拾穗儿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相机又“咔嚓”了一下。 苏晓翻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这张是真笑。” 杨桐桐凑过来看,也笑了。“穗儿笑起来好看,平时太绷着了。” “她不是绷着,她是慢热。”陈静说,“热了四年,终于热了。” 四个人都笑了。 拍完照,几人去食堂吃饭。 苏晓说这是“毕业前倒数第七顿集体饭”,要好好珍惜。杨桐桐说她数学不好,毕业前倒数第七顿就是还有七天。苏晓翻了个白眼,没跟她争。 吃到一半,走廊喇叭喊:“拾穗儿,有你的信!” 拾穗儿放下筷子,跑去传达室。信封上写着“京科大学拾穗儿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字。她拆开一看,是小娟写的。 “姐姐,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进了全校前五十!物理提高了十五分,陈阳哥哥的习题太有用了。 姐姐,等我考完,我去看你。你说等我考上京科大,你来车站接我。说话要算数。——小娟”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上写着“沙枣”。 拾穗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苏晓问她谁写的,她说是小娟。苏晓说这孩子有心,还不忘给你们写信。 拾穗儿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米饭有点凉了,但她咽下去了。 下午,拾穗儿去试验田做最后一次数据记录。 弱苗已经长成了壮苗,叶片绿油油的,根茎粗壮,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蔫得抬不起头。 陈阳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本,正一株一株地检查。 “最后一组数据了。”他没抬头,“根长,二十五厘米。” “比我胳膊还长。” “你胳膊本来就短。” 拾穗儿蹲到他旁边,拿起喷头,给最后一垄苗灌根。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陈阳。” “嗯。” “你说这些苗,以后谁来管?” “张教授说,留给下一届。让他们接着做。” “那他们知道怎么管吗?” “我把记录本留下了。数据、方案、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你熬夜改数据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写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喷头。水从喷头里流出来,顺着土缝往下渗,看不见了。 “陈阳,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起身,把喷头放到桶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晚上,拾穗儿把最后一次试验数据整理完,合上记录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 她用手指摩挲着封面,想起这四年,多少个夜晚是在这盏台灯下度过的。 走廊电话响了。 苏晓接起来,喊:“穗儿,班长找。” 她跑过去,接过听筒。 “记录本写完了?”陈阳的声音。 “嗯。你呢?” “写完了。张教授说留一份在实验室,给下一届参考。” “嗯。” 沉默了几秒。 “拾穗儿,明天晚上毕业聚餐,你去不去?” “去。” “那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接你。” 她握着听筒,嘴角翘了一下。“行,你接。” “七点,宿舍楼下。”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苏晓从宿舍门口探出头:“班长又说什么了?” “说明天毕业聚餐接我。” “他可真行。都毕业了还接。” 拾穗儿没理她,转身回屋,爬到床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陈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到“今天他说‘做我女朋友,行不行’,我说‘好’”,再到“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每一行都是一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像一枚钉子,把她和他钉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小娟来信,说物理提高了十五分。陈阳的习题有用。”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星星很亮。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是毕业聚餐。后天是毕业典礼。再往后,就是离别了。 但她不怕。 因为不管走多远,她都知道,有一个人会陪着她。 就像这四年,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