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559章-恩深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毕业聚餐安排在离校前两天。 学校附近那家小餐馆,平时都是学生光顾,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嗓门也大。知道是毕业班包场,特意在墙上挂了条横幅——“青春不散场,我们不说再见”。红底白字,俗气又郑重。 陈阳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拎豆浆。拾穗儿下楼看见他,愣了一下。 “不习惯?” “有点。你今天不像班长。” “像什么?” “像……要去参加毕业聚餐的人。” 陈阳笑了。“走吧,他们都到了。” --- 餐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苏晓占了靠窗的大桌,冲他们招手。“这儿!给你们留了位子!” 拾穗儿走过去,发现两个位子是挨着的,碗筷已经摆好,杯子里倒满了饮料。苏晓冲她挤挤眼,她假装没看见。 张教授也来了,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满屋的学生。他头发又白了些,但精神很好,穿了件新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枚校徽。 “张教授,您说两句吧!”有人起哄。 张教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第一,你们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一届。” 大家笑了。 “第二,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 没人笑了。 “沙漠绿洲”的奖杯还摆在窗台上,反射着灯光,亮闪闪的。张教授看了一眼奖杯,又看了一眼拾穗儿和陈阳。“以后的路,不管你们去哪,记得,京科大学是你们的家。”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 大家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饭吃了一半,有人开始串桌敬酒。苏晓拉着杨桐桐满场跑,陈静被人灌了好几杯,脸红了。 拾穗儿坐在位子上,喝着饮料,看他们闹。 陈阳在旁边剥虾。他把虾仁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不吃?” “给你剥的。你手慢,抢不过他们。” 拾穗儿低下头,夹起虾仁,蘸了醋,放进嘴里。 “陈阳。”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剥虾吗?” “会。” “在戈壁滩上也剥?” “戈壁滩上没虾。”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剥什么?” “剥沙枣。你不是说沙枣核难剥吗?” 她没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只虾仁。 --- 饭局接近尾声,张教授端着茶杯走过来。 “穗儿,陈阳,你们俩过来。” 两人跟着他走到窗边。张教授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戈壁那边,我联系了几个老朋友。他们搞旱作农业的,经验丰富。你们去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找他们。” “谢谢张教授。”拾穗儿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你们能回去,比留在城里做那些面子工程,有意义得多。”他顿了顿,“陈阳,你爸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 陈阳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月。你妈哭了一场,你爸没说话。但我跟他们说了,这孩子,是去做事的,不是去吃苦的。”张教授看了他一眼,“他们后来怎么说的?” “我爸说‘种不活别回来’。” “那就是同意了。”张教授笑了,“他那个人,嘴硬心软。”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以后的路,自己走。” 拾穗儿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张教授已经转身走了,背微微驼着,步子很慢。四年来,他为她铺了太多路,从申请助学金到联系戈壁的公益组织,从帮忙改论文到替陈阳父母做工作。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了那个电话,也不知道他跟陈阳父母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 九点多,聚餐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拥抱,有人抹眼泪。苏晓抱着杨桐桐哭了一场,又拉着陈静哭了一场,最后跑过来抱住拾穗儿。 “穗儿,你以后可不许忘了我。” “不会。” “你要是忘了,我就去戈壁滩找你。骑着骆驼去。” 拾穗儿笑了。“好,你骑骆驼来。” 苏晓松开她,擦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陈阳站在门口等她。“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梧桐叶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阳。” “嗯。” “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拾穗儿。” 她没听懂,也没再问。 --- 走到宿舍楼下,陈阳停下脚步。 “明天毕业典礼,你几点去?” “八点。礼堂集合。” “那我七点半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接你。”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站在校门口接她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说“我接你”,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客套。 “好,你接。”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了四年。”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她上楼去了。 推开宿舍门,苏晓正趴在床上哭。杨桐桐在旁边递纸巾,陈静坐在桌前写信。 “穗儿,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苏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能。又不是去了火星。” “那你去戈壁滩了,我们怎么见?” “你骑骆驼来。” 苏晓破涕为笑。“你记住了啊,我可真骑。” “记住了。” 拾穗儿爬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毕业聚餐。张教授说你们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陈阳说以后剥沙枣给我吃。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行:苏晓说要骑骆驼来戈壁滩看我。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很圆。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欠张教授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但她知道,最好的报答,不是留在城里拿高薪,是把戈壁滩上的树种活。那是他教她的,也是她唯一能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