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荆棘吾冠

师爷高哉

第二十一章:三篇青词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成了!玄天大帝认下您了!” 嘉靖手指颤抖,一手拖着符箓,另一只手缓缓卷开,每卷开一道,符箓上便竖着生出一道字。说是字,更像是鬼画符,旁人根本看不懂! “朕可长生了?”嘉靖竟哽咽! “陛下慎言!”陶仲文不快,似在责斥嘉靖,“是求道,而非求长生!” 嘉靖如被训斥过的小童,略带讨好地听话点头, “你说的是,是朕多言了。” 这位“秉一真人”再以臣子之资恭敬道:“昔年臣受符水于万宝山,臣用枝架东南西北四宫,草搭金木水火土五行,陛下复行此举,便可入我玄门。” “用树枝搭就可?” “是。” “不可!”嘉靖大为不满,“靡靡道宫岂能用草木来搭?何以显出朕入玄门的诚意!你当年受符于万宝山,是谁认了你?” 陶仲文叹气:“臣无玄根,仅与玄天大帝道场座下金童结了缘。” “金童便也不错了,”嘉靖龙眸中尽是得意,“朕是地上的天子,被天上的天子认下,也说得!” “是臣考虑不周,陛下此番起道宫,与臣定不可同日而语。”陶仲文撩动长髯,先不提他道行如何,这副飘飘道人之姿,颇有出尘之意。真能糊弄到人!“玄天大帝为北方之神,主风雨,司空水土之官,陛下若要起宫,还是要在北方。” “起宫之事不难,朕自要这儿建起比武当山还要大的金宫!” 明初燕王朱棣靖难,称受真武大帝显灵相助,入大宝后特封“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在武当山道场扩九宫八观,三十六堂,七十二庙,耗资不可计数。嘉靖竟要建个比这还大的! 钱,从哪来? “只是...”嘉靖略带为难。 陶真人立解其意,意味深长道:“玄天大帝为荡魔天尊,陛下受其业,更要荡魔除妖啊。” 朝中魔何在?妖何在? ...... “爹,您叫我回来?”严世蕃踏入屋内,光一暗,“我在都督府还有事呢!你这么急给我叫回来,是...” 严世蕃抱怨戛然而止,神色凝重,见他老爹头戴沉香水叶冠,通体素色,便知是严府一等一的大事! 写青词! “儿,你可回来了,先去沐浴焚香!” 严世蕃挽起袖子上前,“爹,这是在家,不用演给别人看了,儿子来写。” “不行!”严嵩重重呵了严世蕃一句,“君子不欺暗室,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见老爹执着,严世蕃点头,“儿子这便去清洁焚香。” “嗯。” 严府下人转圈给严世蕃好好拾掇一通,严世蕃同样换上素色,显得整个人清爽不少。 走到案前,严世蕃低头一看,青藤纸上干干净净,严嵩苦想了几个时辰,朱笔竟一动未动! “爹,陛下给了什么字?” 严嵩苦笑,他智有不逮,不如严世蕃,更不如夏言。他写青词只能以量取胜,而今日却不同,听闻陛下一直心心念的事成了,写多了没用,这番青词要写的又好又精! “你看吧。” 严嵩递给儿子一个寸长竹管儿,里面是更小卷起的纸条,严世蕃拆了一层又一层, “磨?”严世蕃眉头一皱,难怪老爹写不出来! 严嵩道:“陛下被玄天大帝认下,只差入玄门一道,陛下大喜,命臣子上青词庆贺。儿啊,你可要多费心,我们这篇青词,只比夏言差一点就好,要写成满朝第二。” “夏言每次写青词皆不用心,陛下责他多次,他还差着写?难不成我们要比他还差?”严世蕃撇嘴,“即使夏言使出吃奶的劲儿写,我们也要比他好,要做就做第一!” 严嵩想着反正献皇帝入庙称宗时,已把夏言得罪过,不差这一次了。转而将自己的思路告诉儿子, “我初想的破题之意在千磨万击,寻道之路当历经磨难,方能得道。可以此入题,却一字未得,破题太大,不知是磨练心性,还是磨练哪里。”严嵩眉头没解过。 严世蕃呵呵一笑:“爹,你若真以磨破题,照陛下意思差之远甚,离题千里!陛下写为磨字,当取为魔字,斩妖除魔的魔!” “哦?”严嵩似有所悟,灵光一闪而逝,急着问道,“你再讲讲!” “陛下受国之垢,为社稷主,还需要再历练什么吗?谁又有资格磨练陛下?” 严世蕃一语中的。 严嵩身子一晃,扶住椅子扶手, “爹!”严世蕃大惊,生怕老爹背过去,“儿子扶您坐下!” “不可,正给陛下写青词呢,如何能坐?”严嵩扶了一会,推开儿子,再慢慢抬起抓着圈椅的手,倒吸着气,渐渐稳了下来,“幸亏找你回来了,不然照我所想,定要闯出大祸事!!!” 磨,真当磨练嘉靖呢? “魔道对立,魔道相争,”见老爹定稳,严世蕃继续道,“陛下是道,这天下就要有魔,没有魔,何来的道?况且,如今大明朝,内忧外患,岂不是有妖魔作祟。” 严嵩拍着严世蕃的手,动情道:“儿啊,你长大了,爹老了,以后严家就靠你了。” “爹,您一点不老!儿子来辅佐您!儿子说,您写!” 严嵩眼眶一红, 与自己同年的进士,或是后进,都已成长为朝中搅动风雨的巨擘,唯独自己被剩下!曾经心中做事的志向早被消磨殆尽,严嵩现在只想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哪怕是以攀附谄媚的方法! “太虚垂象,邪祟潜形...” 严世蕃的声音渺渺,严嵩提起竹笔,手指颤抖,将朱笔慢慢贴上青藤纸, 待落下一字后,严嵩越写越稳! 西苑嘉靖悬坐在天上,天下是白水深流。并非是嘉靖领悟了道法,悬空漂游。而是此处工匠之巧思,铺开水后,再高一阶起了个台子,于下面人仰视,便能生出嘉靖盘坐在天上的场景。 “太虚垂象,邪祟潜形...臣闻幽明异路,皆乘道炁而行,人鬼分途,各守阴阳之序。” 禀笔太监黄锦于天下水下跪着颂念, “...谨奉青词,上闻。 三清九穹,谨章。” 嘉靖闭目颌首, “严嵩的青词写得不错,魔道相争,亏得他能解出此意。” 禀笔太监黄锦适时接话,“严大人这篇青词,就连奴才也能看出好来。” 嘉靖微启双目,瞧了黄锦一眼,只轻飘飘的一眼,似把黄锦扔到地狱千刀万剐! “你觉得不错?” 黄锦本就煞白的脸,更白的透明, “是,是。” 嘉靖再闭上眼:“那应确实不错。暂定为第二。把夏言的青词找出来,若夏言写得不如严嵩,严嵩这篇便为第一了,要最先烧了。” “是,陛下。”黄锦一顿翻找,找出夏言的青词,见嘉靖毫无动静,黄锦会意,启开颂读。 “玉京垂茫,真火炼形...磨之不辍,显本来之明镜;琢之弗已,复先天之皓质...” 嘉靖眼皮抖动。 “...谨奉青词,上闻 三元道境。谨章。” 黄锦念过。 “你觉得呢?” 黄锦一边观察着陛下的反应,一边掂量着答道, “夏阁老以磨镜破题,严大人以除魔破题。奴才以为,夏阁老语辞精妙,严大人立意高远。” “朕问你谁的更好些?” “...严大人的。” “为何?” “不知奴才该不该说,奴才一门心思为了万岁爷,心肝都落在地上,便也不怕得罪夏阁老...”黄锦颤声道,“奴才耳濡目染,陪在万岁爷身边听了不少书,严阁老写的青词,奴才,奴才好像...” 风徐过,将嘉靖垫在屁股底下的水,吹出一道道涟漪,等涟漪逛荡到黄锦身前时,嘉靖开口, “接着说。” “是,奴才觉得与道藏《磨镜篇》有相似处。” 一个奴才都能听出来,嘉靖如何听不出? 《磨镜篇》中有言,“镜久昏则磨之。” 写青词,又以“磨镜”破题,巧合实在太多了,若夏言不是有意隐喻“镜久昏”,谁能信?! 那么,夏言口中久昏的“镜”,说的又是谁呢? 不言而喻。 嘉靖深吸口气,“把夏言的青词点为第一,严嵩第二,剩下的你随便挑几篇,念给朕听吧。” “是,万岁爷。”黄锦嘴唇颤抖,心乱得不行,随便抓出一篇。 “谁的?” 黄锦定睛一看,“是太仆卿杨最。” “哦,是他啊,他爹是左佥都御史杨澄。出任贵州按察使时做的不错,他的青词朕倒想听听。念。” 黄锦打开,先一目十行扫过一遍,随后似被施了定身法!定了不过一瞬,浑身剧烈筛糠! 耳边久久无声,嘉靖不满道, “为何不念?” “奴,奴才再换一篇。”黄锦话都说不利索,尽是上下打牙声! “朕要你念杨最的,你换别人做什么?! 念!” 黄锦趴跪在地上,不惜犯上,打死不敢念! “奴才求万岁爷再换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