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荆棘吾冠

师爷高哉

第七十三章:古今多少事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秋已透了,是从风知道的。 秋风砭人肌骨,直朝骨头缝儿里钻,终究带着几分小家子气。临近冬的风全不同,铺天盖地,冻也要冻得透亮! 嘉靖立在高台上,俯瞰南苑,丝毫不觉冷意。 群臣在嘉靖身后十数步候着,嘉靖与群臣间隔了一大道空白,倒也不能说全空着,最起码有风。 “夏阁老,来陪陪朕。” 高台上呼呼劲风,横着一绞,把嘉靖的话七零八落冲飞。 嘉靖只得回身,朝夏言招招手。 夏言从群臣中脱出,行到嘉靖身后,立着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归皇帝,更不归群臣,当得一个孤字。 夏言朝服上的补子变化莫测,嘉靖十七年是仙鹤,嘉靖十八年啥也没有,嘉靖十九年是锦鸡,不知嘉靖二十年会变成什么。 翊国公郭勋目光粘在夏言身上,霍韬临终善言说进郭勋心坎里,王廷相算什么?要想捱过这关,非要弄掉夏言不可! 陛下身边的位置只有一个! 哪怕占住了此位,仍要防着旁人往上爬,谁敢上来就给他一脚! 踹得他家破人亡!踹得他永不翻身! 嘉靖回望向高台之下,因夏言在嘉靖身后也得以一窥台下风景。不过,夏言这位置看得不完整,被高台挡住一半,只能看到一半。 昔年有“八水绕长安”,嘉靖爱水,更爱此景,便把八水绕长安的景色移到南苑,高台是最中心的位置。 嘉靖能看到八水,夏言只能看到四水。 “成祖皇帝时建南苑,那时这里还没有水。”嘉靖幽幽开口,“因不行秋狝田猎,南苑荒废近百年。” 嘉靖抬手拂拭身上所着明武宗的弁服, “直到我这皇兄时才又大兴南苑,不过他那时也没在南苑添上水景。夏阁老,你看这条水。” 嘉靖抬手一指。西苑水漫自横流,不成方圆,南苑水又不同,蜿蜒盘旋,却都束在河道中。 这条水,在夏言的位置也能看到。 “陛下,此水甚是精致。” 嘉靖回头觑了夏言一眼。 精致? 原生原水,能用精致形容吗? 因这几条水全是人做的,所以精致。 嘉靖不和夏言一般见识, “这水是朕开的,你说,朕能不能用这条水?” 夏言回:“陛下所开,陛下自然能用。” “嗯,十年二十年后呢,朕还能用吗?” “能。”夏言答得毫不犹豫。 “一甲子呢?” “若陛下龙体健在...能。” “若朕不在了,朕的儿孙能不能用?” 夏言顿了顿,有些为难道:“此水为陛下所开,陛下的儿孙倒也能用得。” 嘉靖猛地回身,龙眸钉死在夏言身上, “千秋万代后,姓朱的还能用得吗?” 这个问题不需想了。 夏言低头回道:“水无常形。千秋万代以后的事,臣不知。” 虽低着头,夏言仍能感受到陛下的视线沿着筋骨一寸一寸刮在身上,与梦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霍韬死了,他是个不错的臣子,久病在家仍心怀魏阙。夏阁老,你愿意和朕站在一起,朕心甚慰。” 夏言眼中尽是挣扎,最后只剩下无奈, 躬身。 正声。 “陛下!臣要弹劾翊国公郭勋!” 嘉靖没作声响,他看着台下万千将士驰骋, 为猎到最大的猎物而奔腾。 只不过,最大的猎物并非豺狼虎豹罴。 是麒麟。 ...... 陛下和夏言说这么久? 严嵩侧过左边耳朵,想钻过风听到分毫,却低估风的刚硬,听不清一个字儿。 王廷相、翟銮、杨博、成国公朱希忠...视线都落在夏言身上,心思各异。 当然,最急的当属郭勋! 他要弹劾夏言! 郭勋受不住高台上的风吹,他只能强撑,瞪圆一对招子,死盯着夏言,希望看出个门道。 他看到夏言躬身掏出一道折子! 夏言在上折子?! 郭勋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炸起! 紧着把手抽进朝服中,将麒麟补子后藏着的弹劾折子抽出一半,抬脚要往前走。 刚踏出一步。 嘉靖回身了! 领着夏言往群臣这儿走! 嘉靖面色黑沉,把夏言领到郭勋前,扬了扬手中折子, “翊国公,夏阁老要弹劾你。” 职方司主事杨博浑身一震,无比敬佩地望向夏阁老,浑身肌肉绷紧, 若夏阁老需要助臂,我也要帮着弹劾郭勋! 严嵩忙收起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群臣鸦雀无声,高台上只剩猎猎劲风!明大纛张天摇曳,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郭勋嗓门之大,“陛下!老臣也要弹劾夏言!这是臣的折子!” 如抽剑般,郭勋抽出折子,“蹬蹬”向前跄身。 嘉靖空着的手,接过郭勋的折子, 抬起夏言的折子, “夏阁老。” 抬起郭勋的折子,与另一道平齐, “翊国公。” 嘉靖刻薄讥讽:“真是巧了。罢!你俩在朝内早有龃龉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少国事因你俩扯头发给荒废了!朕忍着不说,你们倒先说了! 既然水火不相容,来,当着百官面前说明白喽。 朕今日看看,是水能盖住火,还是火能烧穿了水!” 说着,嘉靖大马金刀坐在凳上,眯眼瞧着夏言和郭勋。 夏言胸膛发炸, “陛下!诸卿! 臣夏言奏!翊国公荷国厚恩,却谄舆惑主,亵渎礼法,进方士以邀宠!假祥瑞以固位!该杀!” 郭勋脸上唰得煞白! 职方司主事杨博先是一愣,随后猛捏起拳头在身下狠挥! 不愧是夏阁老! 要知道,郭勋的罪名可多了去了! 如窃弄威权、如蠹食国资、如败坏戎政等等,任取一条都能找出大把证据,但,都参不死郭勋! 夏言给郭勋冠上的第一道罪名不可谓不重,其余罪名,在政治上的杀伤力全不如这道! 郭勋急着:“我也要参夏言!夏言他...” 嘉靖打断:“翊国公,不要急,一个一个说,今日朕定陪你们到最后,有你说话的时候。夏阁老,你说翊国公惑主,是如何惑了朕?你说他亵渎礼法,又亵渎在何处?” 随侍在嘉靖身边的陆炳不禁看向夏言。 张瓒的供词,他全交给夏言了,夏言竟一字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