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荆棘吾冠

师爷高哉

第七十八章:耳不闻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西苑殿内。 嘉靖新添个物件。 为青铜制的容器,是夏商周时庙祭中用于盛放黍稷的礼器,器名瑚琏,此为接神之器。 严嵩在旁候着,与往日不同,嘉靖赐严嵩一个平凳,他能在宫内坐着了。 嘉靖俯视瑚琏中祭着的粮食。 缓缓开口, “王杲进代折之法,讲得好听,到头来把粮食献的越来越少。唉,弄那么多银子来干嘛?人能吃银子裹腹吗?” 严嵩听着,心里门清儿。 王杲这事不在银子上,更不在粮食上,而在面子上。 准许何处府县代折? 没受灾的府县缴粮,受灾的府县缴钱,核算下来,缴钱的比缴粮的多得多。 因郭勋和张瓒的事横着,嘉靖本腾不出手收拾王杲,现在又把这事翻出来了。 严嵩道:“大明天下,四海升平,一片盛世之景,王杲把好事办成坏事了。” 嘉靖未回身,通过青铜器上倒着的人影儿,看着严嵩正侧过半个身子。 “佛家讲究三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 菩萨为大道之人,通修万善,自不必说。 罗汉耳听目视佛法,于声闻间悟四谛得正法,这是声闻乘。 辟支佛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悟,是为缘觉乘。” 菩萨,罗汉,辟支佛。 三种人,三种乘道之法。 与嘉靖交谈,若不是学富五车,断听不懂其言语间的机锋,幸得严嵩读了一辈子的书。 “陛下说的,正是出自《法华经》。” 嘉靖修道,这又扯上佛家的东西了。 “哦?”嘉靖说时,脚上已踩着什么步法行到铜磐前,轻轻摘下磐杵,横着一敲,发出悠长之音。等铜磐中静得干净后,嘉靖方又开口,“你也懂《法华经》?” 严嵩躬身回答:“臣不懂,是臣的儿子懂,德球自小在佛寺长大,习得些浅显佛法,臣也跟着听会了。” 嘉靖觉得极有意思,“佛家最讲因果报应,严世蕃信佛?哈哈哈,那他做事该收敛些了。” 严嵩回道:“这孩子不好生,虽保住命,却瞎只眼。他老说,是这世道先欠他的。” “哈哈哈哈,”嘉靖大笑,“不错,这也是因果。” 严嵩:“臣愚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哪个一?哪个二?” 嘉靖又擎起磐杵,没急着敲。 “臣知若以佛道论,陛下定是菩萨乘道。然另外的声闻乘和缘觉乘,臣想不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还差了些。” 差了些,照谁差了些? 嘉靖后句贴前句,“你去诏狱走一趟吧。” 说完,不等严嵩开口,磐杵击在铜磐上。 这响声似鼓似笛,愈发醇厚。 ...... 嘉靖翊国公案中的翊国公,此时正趴在诏狱的干草上,右手上的指甲被卸个干净。 郭勋曾与王廷相狂言,说自己什么衣服没穿过。 别的不知,诏狱这套,他此前绝没穿过。 距秋狝已有两月光景,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三,外面天翻地覆,而郭勋却在这方小天地中寻到难得的清净。 牢门打开,透进来一点亮,奈何郭勋这儿位置太深,光照不到,咚一声,牢门合上,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严大人,看着点脚底下。”陆炳搓亮灯绒,递给严嵩一盏,自己再燃起一盏。 “哦,哦哦,好。” 严嵩哪里来过诏狱,一进来,被直冲脑门的朽味熏得踉跄,诏狱阴湿黑暗,因翊国公案,每个班房里都有人。 陆炳走到熟悉的位置,俯视郭勋,此前这处班房是张瓒住的,现在被清出来给郭勋住,不过郭勋不知。 “你坐着就是。” 陆炳示意严嵩坐下,严嵩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啥的,陆炳说什么他听什么。 “郭大人,郭大人,起来了。” 陆炳敲打铁栏。 郭勋睁开混浊的眼睛,蠕动侧过身子,眼睛使劲往上翻,嗓音如铁磨般, “还要...问什么...我都说了。” 陆炳示意锦衣卫散出去,只留着严嵩,压低声音道, “陛下让我带话,说你这些年做得不错。” “哈...”郭勋哈了一声,想仰头大笑,嗓子却发不出动静。 郭勋尽是恨!!! “严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招呼严嵩近前。 严嵩颤着身子走来。 郭勋为国公时他不怕,看着如烂泥一滩的郭勋,严嵩反倒打心底害怕! 郭勋翻上眼皮,看见严嵩! 他恨嘉靖,也恨严嵩!倒夏言的时候,你去哪了?! “郭,郭大人。”严嵩颤声道。 郭勋挣扎着抓住铁栏,干瘦的胳膊用力,严嵩生怕这条胳膊用大劲儿断了。严嵩担心的事没发生,郭勋把自己上半身薅起来,一挪窝,散出一股臭味。 郭勋呲牙,眼中尽是笑意,他知道嘉靖为何叫严嵩来了。 “维中啊,给我弄口水喝。” “唉!” 严嵩看了眼牢房里黑黄的水,不知是尿还是啥,没过问陆炳,从身后桌上弄了碗水,郭勋颤抖接过,还没进嘴里,水晃荡出大半,喝下水后,郭勋嗓子好受些了。 陆炳退开。 “以后你要在陛下身边侍奉了。”郭勋柔声道,“维中,好好干。” 严嵩从头发根凉到脚底板。 伴君如伴虎。 伴到最后,是个什么结局? 这条路走到头儿,又是个什么结局? 严嵩带了几分哭腔,“郭大人,我该如何啊。” “只有一事。”郭勋哑声道。“你过来,我和你说。” 严嵩别过左脸。 “近点。” 左耳朵又往前递了递。 “再近点。” 严嵩身子贴上铁栏,耳朵已伸进牢房了! 郭勋眼中恨意闪过, “我与你说...” “啊啊啊啊啊!!!!” 郭勋张开嘴,死死咬住严嵩的半截耳朵! 严嵩吓傻了! 呆滞到察觉不到痛,但能清楚感觉到有人在咀嚼自己的耳朵!更恐怖! “快救我!!” 陆炳快步上前,用绣春刀柄上提,砸碎了郭勋的半口牙,郭勋嘴里使不上劲,吐出严嵩左耳。 严嵩满脸是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半边脸往后蹬, “严大人,”陆炳揭开严嵩的手,看到被咬烂的耳朵后,不禁皱眉,“这老狗嘴里尽是脓,半个耳朵被他咬烂,上面得割了。” 不等严嵩回答,陆炳抽出小刀,手起刀落,割掉严嵩左耳上半廓。 严嵩惊恐看着郭勋, 郭勋仰面嘶吼,状若疯魔, “天丧予!” “天丧予!!!”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