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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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第83章 污染之地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贺长风说,“解决异常,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
“有得选,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迟邪笑了笑,“但那是残日。”
“可以换我去。”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实力不如你,但也不差吧。”
迟邪:“不让日相的人参战,不是你亲自提议的?会长带头违规,说不定就和我一样,被弹劾去元老会了。”
残日能影响象征“毁灭与破坏”的日相法则,动摇持有者的神智。
因此,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包括贺长风,不得不全员留守。
队伍极缺硬实力,唯有迟邪能顶上。
与多数人直觉不同,【审判】并非日相。
它属星相,代表对自身的强化。
【审判】所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如星辰般高悬,俯瞰众生。
那些漫天血棘,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所见之处,审判降临。
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其他人的确担忧。
但迟邪说,残日再想故伎重施,也不容易。
“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祂再来一次,拖不住我几秒。”当时的他讲,“再说我去过山谷,也见过夜母,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这样说了,加上断层般的实力,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
此时,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
“那裴月明呢?”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一定会有所行动。这趟浑水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迟邪叹气:“这不是,劝不动吗。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要不你帮我劝劝他?我看那天开会后,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
“……”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迟邪挺遗憾:“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等我们的捷报吧。”他站直身子,“走了——”
迟邪走得果断,然而没走出十步,又回来了。
“反悔了?”贺长风抬眼问他。
“还没有。”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带了没?”
贺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养生啊,跟你学的。”迟邪催促,“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当给我送行了。”
十分钟后,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捏着一小袋人参片,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按片放的?那么少?
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梦里也从不安稳。
就连彻底退烧,也只是前天的事情。
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什么虚不受补,先补了再说。
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满满当当。
走回车队间,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首席!”
迟邪匆匆应了几声,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
拉开车门,空气温暖。
裴月明裹着外套,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脸色没什么生气。
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只露出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医生说了,伤口还没好全,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
外头风呼呼刮着。
迟邪停顿半秒,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他把门“砰”一声关上,递过保温杯,语气如常:“来来来,给你带的好东西,趁热。”
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
裴月明迷糊间,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迟疑地抿了一口。
动作顿住。
“……迟邪。”他问,“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味道够好吧?”迟邪期待问。
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
“好喝到讲不出话了?不用谢我。”迟邪接过,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
他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咽下,他震惊道:“这么苦?!上次不是这味道啊,我加了那么多吗?”
裴月明沉默几秒,委婉讲:“多的不止一点。”
“我拿水兑一兑。”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和保温瓶凑在一起,来回匀了几次,“再尝尝?”
裴月明没接,只问:“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还没喝过呢。”迟邪答得飞快。
裴月明不说话。
迟邪改口:“昨天。干净的,没喝过。”
裴月明还是不说话。
“……昨天。喝过。”迟邪不得不承认。
裴月明这才接过,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依然鲜明,但至少,能喝出回甘了。
慢慢喝着,暖意遍布全身。
呼啸的风中,车队动了。引擎声轰鸣,车灯刺破黑暗,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驶向远处。
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
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再往前,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副手接替迟邪,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
窗外漆黑,除了车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城市早已远去。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沉压上心间。
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
向前。
再向前开去。
颠簸中,迟邪的肩上一沉。
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
迟邪顿了一下,不大敢动弹,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昏暗。
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
此前,若不细看,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
任谁见到这白布,就知道他目不能视。实际上,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昏暗里,迟邪探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
那人睡熟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悄然放下。
车轮滚滚向前。
许久后,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
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熠熠生辉。
跨过这道边界,便再无退路,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
车队无人言语。
他们沉默着,越过碑石,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
寂静中,迟邪也闭眼休息。
几小时后,他猛然惊醒。
身旁人的呼吸沉了。
过去数日,每次裴月明发烧,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迟邪伸手一探,果然那额前发烫,沾了冷汗。
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根本没被压下去,又在这深夜复发。
迟邪刚探向终端,要联络医疗队员,动作却停住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