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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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放下碗筷,两人到了营地边缘。
夜色深重,压上漫无边际的荒原。
在那极远处,大地如海浪起伏,最高处足有百米高,却无声也无息。
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逼近。
那景象足以令常人窒息。但他们都是在久远年岁前,就穿过污染之地的人,并不觉得稀奇。
风声呼啸着。
另外半边天空也亮了起来。成群的光点穿越黑暗,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在它们之下,枯草游动,像蛇一样穿行过大地。
在这异常横行之处,充斥新生与毁灭,混乱与生机,从不能拿常理丈量。
裴月明还未恢复好,走得比平时要慢。
迟邪见他额头前冒了虚汗,忧虑又漫上来了。
在医院时,要不是他找来了最顶尖的一批医疗调查员,恐怕现在,裴月明连下床行动都难。
那些人赫赫有名,加在一起,足以从死神手中抢人。但无法让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恢复健康。
这样撑着到山谷,真的太危险了。
迟邪面上不显,只是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走一走挺好。”裴月明回答,“难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迟邪也跟着慢慢走。
走走停停一阵,裴月明又开口:“太久没来,这里倒是没变太多。”
“是啊,”迟邪说,“每次站在这种地方,都会想起以前。”
他说的是夜狩时代。那时异常横行,文明脆弱,常被人称为“一个蛮荒的时代”。
夜狩虽为调查员的前身,但在那时,地位要高得多,牺牲的更不占少数。
迟邪继续讲:“说起来,现在调查员的身份地位,还是被你影响了。”
“为什么?”裴月明问。
“靠你的理论,精通法则的人越来越多。”迟邪说,“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一拨人才能担重任。人多了,异常少了,法则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买保险,还房贷,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哪样都跑不掉。再强也逃不掉早高峰。”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这样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迟邪也笑,“比少数人去承担,要好太多了。就像我们这队出来了,后方还有人能守着。说不定哪天也能收归这片土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在鹊港外围不远,议会还建过一个前哨小镇,想清理周围异常。不过最后验证了,要压住这里的异常值,付出远大于回报,那小镇就废弃了。”
“多久前的事?”裴月明问。
“四十年前?六七十年前?不记得了。”迟邪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对时间概念挺模糊。总之,过了几年,那镇子干脆整个消失了,也不清楚哪个异常干的,至今也没个下落。”
他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地面起伏。
“岩浪”静默翻涌,隆起的大地,在黑暗中像是一浪一浪的海,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而就在其中一个“浪潮”的顶端,隐约有杂乱而庞大的轮廓。
准确来讲,是建筑的废墟。
残破的屋檐、断裂的街道、成片的废墟房屋……
那个失踪多年的镇子,浩浩荡荡地,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裴月明:“……?”
迟邪:“……???”
循着那动静,两人脑袋整齐划一地转了半圈。
裴月明:“是……这个吗?”
“是啊!”迟邪震惊,“不是……这什么意思?岩浪大半夜不睡觉,搞负重训练呢?!”
“那,也算和你有共同爱好了。”裴月明说。
两人的饭后散步,就这样莫名又草率地结束了。
裴月明待在帐篷里,拆掉了眼上绷带,用清水洗了一把脸。
后勤队员已经用净化法则,为每一人完成了清洁。但还是比不上水带来的满足感。
帐篷外传来迟邪的声音。虽说这发现称不上有价值,他还是联系了议会。
“……对,没错,岩浪驮着那废墟跑了几十年。”
“为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真的。我没看错,也没吃菌子。”
通讯挂断,迟邪回来了。
他看了眼裴月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旁边的眼药水:“帮你上药?”
“不用。”裴月明取出几粒口服药,就着水吞下。然后他拿起药水,仰头滴入眼中。
冰冷的液体,激起一阵刺痛,几滴顺眼角滑下。
他刚想擦掉,一只略粗糙的手已经摁上眼尾,抹去了湿痕。
“半点不靠人,该给你颁个独立自强模范奖。”迟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议会每年都会评选。”
裴月明敷衍:“好。”
“没骗你,真有这个奖。”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找贺长风黑幕一下,保你拿下。奖金还不少呢,前几年有个调查员拿了,直接买了套海景房。这不比你看什么财经频道来得快?”
他语气笃定,加上提到奖金,裴月明神色一动:“……真有这种?”
“是啊,鼓励扶持新人嘛。元老会设置的,生怕哪个好苗子就这样被……”迟邪突然顿住。
裴月明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刚要问,就听迟邪笑出了声。
刚开始还是憋着闷声笑,很快变成了大笑。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编不下去了。你、你居然真信了,表情那么认真——”
裴月明:“……”
迟邪是笑得坐不稳了,等他缓过来,裴月明已经躺进睡袋,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迟邪挪近,上手戳他:“生气了?”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
第85章 吻
迟邪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裴月明只是平静道:“你听到了。”
迟邪又是卡壳了好一阵,才接连问:“为什么?他不是救了你吗?他怎么可能——怎么做得到的?!”
最顶尖的夜狩,都没有和裴月明的一战之力。【长青】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说来话长。”裴月明说,“睡前故事结束了,我该睡了。”
他起身要回睡袋,忽然从后面被拦腰抱住,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迟邪单手一勾,就把他拉得坐回了身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还讲什么我没被人打是因为太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在裴月明的后脖颈上了。
裴月明试图掰开他的手,但那手跟铁钳一样。他说:“迟邪,放手。”
“不放。”迟邪说,“要不你自己挣开,要不就用影子——别忘了,我可巴不得你对我动手。”
裴月明:“……这事还没过去?”
“过不了。”迟邪一笑,“你自己选吧,要不咱俩就这样耗一晚上,看谁熬得过谁。”
裴月明:“……”
黑暗中,迟邪在他身后继续说:“裴月明,哪有点完火就跑的道理?存心让我失眠?”
裴月明少见地犹豫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你们本就不同。所以,谈不上什么‘比不上’。”
“那就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迟邪一字一顿,“明明最初,我也是抱着杀心来找你的。如果他杀你,是为了大义灭亲或者清理门户,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除非……他和我的理由完全不同。”
两人短暂地僵持。
距离太近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迟邪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他刚从睡袋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挡不住荒原夜晚的寒凉。
又过了两秒,迟邪终于放弃般松手:“早点睡吧。”他捏了捏眉心,“我看会儿元老会的文件去,那东西催眠效果一流。”
裴月明没有动。
他微微垂首,斟酌字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解释。”
迟邪:“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他扯过旁边的厚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顺手帮他拢了下领口。
裴月明停顿几秒,继续讲:“后来,我和鹿云徊的确渐行渐远。我们有很多理念不合,早年还好,往后暴露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
“比如他也反对我探究仪式,认为风险太大。比如他对异常始终持保守态度,不想众人接触柳月。”裴月明的语速还是偏慢,“但这些立场,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从来要的只是稳妥。”
裴月明又思考了一阵,才往下说。
“他忌惮法则文字,但也惊叹于我解析出的力量;他反对柳月,也只是认为与异常共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更何况【长青】治不好鹿欢,靠仪式和柳月,也许有一丝希望。师母去世得早,他把所有愧疚都放在了鹿欢身上。如果他身患重疾,可以就这样死去,但鹿欢不行。”
“后来呢?”迟邪低声问,“他改变这些想法了吗?”
“如果我们有机会好好长谈,或许可以吧。”裴月明回答,“可惜没这个机会。鹿云徊他……”声音变得紧绷而干涩,“他太想证明,我错了。”
迟邪一怔:“为什么?”
裴月明轻声说:“因为他嫉妒我。”
迟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在这瞬间,裴月明过去和他提起鹿云徊时,那微妙的神色闪过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