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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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没有。”裴月明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护士飞快扫了一眼屋内。
裴月明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姿态安详得和平时没区别,就是坐得莫名有种端正感——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朵的话。
迟邪坐在床沿,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妙。
这两人……
刚才一路飙升的心率,浮现在护士脑中。
这两人,多半是吵架了!
“测下血压。”她走进来,“两位要保持心情平静。”
她看了眼迟邪,又补充:“迟先生。”
迟邪:“嗯?”
“您是恢复得很好,但也尽量不要……像今天这样大喊大叫。”护士一边拿出仪器一边说。
迟邪:“……好。”
他听到,身后裴月明的呼吸快了一瞬,像个无声的笑。
护士继续说:“还有,也不要让裴先生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他还需要静养呢。”
迟邪:“……”
护士:“迟先生?”
裴月明轻轻咳了一声。
“好。”迟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查完房,护士出去了。
迟邪刚转身,裴月明就开口:“不要有情绪波动。”
“就知道你会拿这个来说事。”迟邪不满。
裴月明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但的确看得出倦容。
迟邪没再凑近:“那就之后再说。”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裴月明微凉的手背,一笑,“再眯一会儿吧,晚饭叫你。”
“这次挺干脆。”裴月明说。
“这叫留得青山在。”迟邪起身,给裴月明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回到自己床上。
他也没完全恢复,还是比往日容易累。
这么一躺下,任由微风顺着床沿吹进来,意识飘飘忽忽,悬在半空,无法消散的悸动与安宁交织在一起,交织出慵懒的困意。
许久后,裴月明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迟邪侧身望去,看他熟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迟邪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任何普通人一样,相爱相拥,直到白头。
他就这样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闭上眼。
……
半个月后。
裴一北走过皓城分会的长廊。
马上有会议要展开,不少是熟悉的面孔。沿途遇到的调查员,纷纷向她点头致意。
走廊尽头,她和执行者们迎面撞上了。
和平时一样,很少有调查员会主动靠近这些黑衣的家伙。
一张张看不出年龄的年轻面孔,掌握着裁决叛徒的权力,配上一个比一个难缠的法则,太容易让人敬而远之。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倒没穿制服,黑衬衫的袖口随性挽起,眉目英俊而凌厉——
迟邪冲她打招呼:“挺久没见。医院还收到了你送的花。”
“是呀,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裴一北笑了笑,“裴月明出院了吗?今天没和你来?”
“昨天刚出,多歇一会儿。”迟邪瞥了眼她手中的终端,“都快开会了,还要忙?”
“对,要交接材料。”
迟邪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一北刚要迈步,迟邪忽然开口:“正好,替我向陈会长带句话。”
裴一北的脚步猛地一顿。
两分钟后,裴一北乘上电梯到了最高层,推开尽头的门。
鬓边泛白的优雅女人,抬起了眼。
陈笑琳的身影半透明,只是以【蜃楼】来到此处。
她站起身:“裴医生,请坐吧。”
“不坐了,马上要去开会。”裴一北把手中的终端一划,“陈会长,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裴家的确没有‘裴月明’这号人。关于他的生父生母,适龄的女性没有符合条件的。”她顿了下,“男性就不好说了。”
“那挺遗憾。”陈笑琳勾了勾嘴角,点开她发来的档案,“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给我们的英雄一个惊喜。”
“我倒觉得以他现在的名气,找不到亲生父母还更好。”裴一北说,“遗弃孩子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那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陈笑琳笑了笑,划了两页档案,忽然说,“要是议会能早点发现他,就好了。还是我们发掘的能力不行,埋没了人。”
她话锋一转:“不过,除了那份孤儿院收养记录,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几乎没有生活痕迹?他有和你提过自己的过去吗?”
“什么?”裴一北有点困惑,“记录比较少,但我还是有看到的。”
陈笑琳愣了愣。
“在档案的后半部分。”裴一北解释,“我家里那几个长辈查得比较细,到处托人,翻出来了一些旧档案。有早些年的租房记录,水电缴费,和社区医院的登记。看起来,他离开孤儿院后,因为身体不好没再读书,偶尔打点轻松的零工,直到去年加入议会。”
陈笑琳飞快翻到后面,目光扫过,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早在裴月明击败陈临声后,她就查过他的背景。
那时候,这个人除了孤儿院的一纸收养证明,一串证件号,以及在邺州买下的书店,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残日死后这近一个月,议会忙得不可开交,陈笑琳也分身乏术,无瑕关注其他事情。
而裴月明的名字传遍了所有分会。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英雄——
不知何时,那些恰到好处的“生活痕迹”,悄然出现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补上的?!
出征残日之前?在她任命裴月明为肃清官之后?
亦或者……更早前?
眼前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居高临下看人时,哪怕带着笑,也锋利得像刀。
不用查,陈笑琳知道那些记录一定无懈可击。
迟邪当然能做到。
从他把裴月明带在身边开始,他就预料到了,终有一日,会有人利用身边的人来对付自己。
早早备好了这一切,一直扣在手里,直到有人率先越界。
那人平日里看着随性,什么也不在乎,但白庭首席绝不是个好坐的位置,手握对背叛者的生杀大权,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可元老会这么多年硬是抓不到把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战场与审判厅里以公正闻名,另一方面,他私下绝不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大概是太不喜欢那些规则,为了避免有人拿这套去恶心他,他反而最熟识这些——行政流程、规章制度、合法漏洞,全在他手里。
她本以为,趁迟邪沉睡之时,从他身边的裴月明入手,能摸出底细或把柄。
但裴月明竟然做得无可指摘。
迟邪还是那个完美的迟邪。
面对飞升者和残日,有迟邪在,是所有人的幸运。她本不该如此忌惮,再多的私心,也无法否认那人一次次的力挽狂澜。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寿命,还认识那个叛徒?
他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与裴照有关,可为什么裴照没有杀他?
陈笑琳翻过那些资料。
年代久远,廉价的出租房与琐碎的工作,不知名的小诊所,大概是生活拮据,很长时间才会去一趟正规医院,做基础检查。
不少是纸质材料,根本没录入系统。
这当然是便于伪造的证据,但同时,它也确实符合,一个孤儿院出身、健康欠佳的人的生活。
一个荒谬的疑问忽然涌上心头: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真的?只是她的下属疏忽了,当初才没有查到?
裴月明会不会,真的只是个低调的天才?
也许……只是诸多巧合拼凑在一起?她和那些人太迫切想找到迟邪的破绽,才反应过度了?
不,还有柳月庆典上的异动。
裴月明身上,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陈笑琳死死盯着光屏。
信息并不多,断断续续的,太琐碎、太平凡了。租房、缴费、医院报告、老电话号码……哪怕丢出去,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偏偏就是让那个人,有了一条完整的、正常的生活轨迹。
她分不出真假了。
一页页资料,在屏幕上划过。就好像那人在说——
不想光明磊落地玩下去了?
阴的你也玩不过我。
手握大权,熟识所有规则,加上断层般的力量……如今更添残日这一耀眼的战功。
陈笑琳用力闭了闭眼。
法则名为【审判】,但没人能审判他。
“陈会长。”
“陈会长?”
裴一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陈笑琳抬眼:“你说。”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冷汗。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您。”裴一北直视着她,“当时,为什么任命裴月明当皓城的肃清官?”
陈笑琳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答得不疾不徐:“他在古城接触过残日子嗣,又有制止陈临声的能力,当然能够胜任。”
“从实力来讲,我不否认。”裴一北说,“但他才加入议会不到两年,不可能了解皓城的形势,当个肃清官的副手都有点赶了。您不觉得吗?”
陈笑琳语气仍平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议会自有考量。事实证明,这个任命是正确的。”
“那你们做决定时,有考虑过他的身体状况吗?”
陈笑琳微微蹙眉。
裴一北没等她回答,继续讲:“任命之前,你们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吧?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吧——虽然法则能让他正常行动,但议会什么时候,有把病人派上前线的习惯?”
“他的心跳不稳定。肃清官要冲在最前面,万一面对敌人时出了什么差池……难保要付出生命代价。”
陈笑琳盯着她的脸:“裴医生太心善。能杀死残日的人,或许,不需要我们为他担忧太多。”
“但是,您当时不知道这一点吧。”裴一北的语气平和,“皓城有很多人选。如果需要他的经验,完全可以让他像其他调查员那样行动。”
她顿了顿:“而这次,要不是残日提前来到山谷,后方城市肯定损失惨重。他和迟邪豁出命才杀死残日,扛住飞升者的袭击。”
“作为战友,我相当感谢他们的付出。”
“陈会长,您也是一样的吧?”
陈笑琳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那是当然。我不知道你问这个的用意。”
裴一北笑了笑:“可能是鬼门关走了一回,我心里总闷着一口气,见着人就想闲聊。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