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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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沉默依旧。

荒原呼啸的风声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怜悯。

辉主望着他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随性坐上了阶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点。

“机会难得。咱们就来叙叙旧。”他居高临下,愉快道,“该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发现父亲的‘秘密’开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辉主——又或者说,凌放那时年纪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飞升者,后代难免受影响,凌放从小闭门不出,但也显出了非凡的法则天赋。

随着年岁增长,凌放开始好奇。

好奇父亲一次次外出、带回来的“裴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瞒着母亲出入家中的密室。烛火摇曳间,无数仪式的图纸铺展。

常人无法理解这些,而凌放的法则,生来便是扭曲的。他被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细细翻阅,看得如痴如醉。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裴照”,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憧憬。独自待在密室与文字共处,恍惚间,就像是与那人共处了漫长岁月。

他想看看,能写下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准确讲出几个复杂仪式的作用时,父亲骤然一愣。

“我……”父亲低声说,“我从不曾真正看懂这些。”他颤抖着,摸过凌放的黑发,“也许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样厉害。说不定,还能治好我们的病。”

——父亲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时,身上亦有诡异的纹路,时时钻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贪婪地注视着那些文字。

治好了,变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我想去见裴照。”他抬起头。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读懂这些,”父亲说,“就不会再把仪式交给我了。”

此后,父亲默许了他进出密室。

母亲试图制止,但终归敌不过强势的父亲,只能默默流泪。

凌放朝夕与仪式共处,经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亲匆匆拿回一沓仪式,神色异样:“凌放,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裴照没解释?”凌放从纸张间抬起眼。

“这次没有。”父亲答道,“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仪式,前所未有地诡异。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许久去探究,有好几次他太过执着,文字跃出纸张,啃食着他,再清醒时,身上当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没有退缩。

这一切,这裴照创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终于,他拿着图纸告诉父亲:“我明白了。”

父亲猛地抬头。

“这里头只有三个仪式,”凌放说,“对应残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细讲讲!”父亲皱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着图纸:“残日仪式,是唤醒某种类似‘苔藓’的事物,让它们复活残日的敌人,然后吞噬祂。”

“苔藓?”父亲依旧皱眉,“哪有这等异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摇摇头,指向第二张图纸,“柳月仪式。柳月每年只降临一回,有了这个仪式,就能叫祂再度降临。”

父亲沉默。

“最后,是燃星仪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张暗蓝色的图纸,“我没能完全解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亲喃喃,“听起来像是裴照想对祂们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想杀了祂们。”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没人见过的残日和燃星,他对柳月,应当是喜爱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着仪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个仪式,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一条路。

一条裴照要走的路。

父亲把这三个仪式留在了他这里。他又花了许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亲每日强行灌他吃喝、逼着他休息,恐怕他已在这种狂热中死去。

他在纸上画满星、月、日。

模仿那人,写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的文字。循着那人给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触不可及的真相。

他渐渐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日,他从狂热中猝然惊醒。

笔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间。

他画出了一只诡谲眼睛。

眼睛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冷的金光。

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凌放明白了。

这才是,裴照那三个仪式的最终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间一切法则背后的……

至高无上的存在。

纸上的眼睛,冷然转动,与他对视。

凌放听到母亲的惊呼声,隔了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抬头,看见母亲冲进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

浑身燃烧着的、大笑着的自己。

第125章 私心

那场异火,把凌放的血肉都快烧化了。

父亲惊惧赶来,双手颤抖着以仪式治疗他。鹿云徊也来了,光芒大盛的【长青】笼罩住他。

整整两个月,凌放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可他终日在床,连翻身和说话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清醒时他仍用眼神示意——他想看图纸。

无人再满足他。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凌放躺在床上,时常能远远听到她与父亲激烈争吵,说自己不该与他成婚,更不该生下孩子。

她说她后悔了。

可是,我没后悔。凌放心想,只要见过那份力量,就再没法割舍。

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眼看着撑不住了。

父亲坐在床头,久久握住他残缺的手:“我对不起你。”

“……还有机会弥补。”

“什么?”父亲一愣。

那张烧伤后的丑陋面庞,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方法,不就在您的手上么?”

父亲僵住了。

——裴照的仪式,能唤来柳月。

只要胁迫柳月,或许就能让祂治好凌放……不,不单是凌放,他自己的腿脚还有病危的鹿欢,都能痊愈如常人。

而刚好,裴照因为鹿欢一事闭门不出。

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凌放见父亲神色,便明白他心意已下。

他笑着目送父亲离开。

再然后,凌放卧病在床,而凌征集结了一波熟悉的夜狩——他们或他们的至亲都身有顽疾,听闻计划,不可避免地动摇。

“可是,”有人问,“裴照怎么办?要是他发现了……”

“污染之地那边,我们可以做手脚。”凌征解释,“调开那些镇守最险峻地域的夜狩,只要两月,污染之地必将大乱。裴照肯定会亲自前往。”

“但他终究会回来。”

“我们只要拖,拖到木已成舟,拖到所有人痊愈。”凌征顿了顿,“等他发现,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这怎么好?”对方皱眉。

“这些年要不是有裴照,我已经死了。”凌征叹气,“假设不是为了我那孩子,不是为了欢儿,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我实在……问心有愧。”

面前几人沉默。

凌征继续道:“还有一点,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他会对我下杀手。”

“这恐怕难说。他做事那么狠。”

“是挺狠的。”凌征苦笑了一下,“但我和师兄看着他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凌征最终低声道:“他是个好人。”

——也许在最开始,我就不该让师兄带他回家。

自那之后,师兄的嫉妒和他的贪婪,被照得无处遁形。

后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众人齐心协力收集了仪式材料,挑了个满月高悬的夜晚,由凌放在旁指导,凌征和另几名飞升者主持仪式。

淡青色的光辉笼罩世界。

柳枝飞扬,那半透明的人形果然降临了。

柳月站在仪式正中,似是疑惑。

凌征几步上前,哀求着祂的疗愈。

枝条不耐地飘扬。柳月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任凭众人苦苦恳求,转过身,躯体慢慢变淡——

一道蓬勃的影子,挡住了祂。

【借影】。

在祂身后,凌征眼底布满血丝:“你不能走。”他见柳月执意向前,一狠心,影子骤然划开了几根枝条!

草木味道的汁液,洒落一地。

沁人心肺的清香。

旁人一愣,就见一个飞升者扑了上去,竟用手捧起泥土和汁液,大口大口饮尽!

那人手上本生着可怖的肉瘤。只这几口下去,瘤子肉眼可见地干瘪了!

“有用!”他尖叫,“真的有用!!”

目光。

黏稠、火热而赤/裸的目光。

粘在了柳枝上。

凌征手脚发冷,刚要制止:“等等——”

众人已扑向柳月!断裂的枝条干涸了,就用法则割开新的,枝条不够分了,就撕开那道庞大的身躯!

没有半点血腥气。

空中满是清香。

刚开始还有几名夜狩想阻止,可眼看柳月快不够分了,他们咽了咽口水,也扑了上去。

他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

只有凌征。

凌征不断后退,跌坐在地。

“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

凌放就坐在他身边的大树下,几点汁液溅到他身边,他勉强抬手去碰,肌肤肉眼可见地愈合。

他笑了起来:“父亲,您再不去抢,可就落不到半点好处了。”

“不……我不会去的!”凌征双手抱头。

“想想我。”凌放说,“我生来如此,是谁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的。”

“我——我只是想有常人的一生。”

“自私而已。”凌放笑了起来,“但您还有机会弥补我。再想想那个鹿欢,您不是很喜欢她吗?不是承诺会治好她吗?站起来,把柳月的血肉带给我们。”

凌征的双手颤抖,看着儿子的笑容。

烧毁的脸。

戏谑又疯狂的眼神。

在这一瞬,凌放比柳月更令他心惊。

“快去吧。”凌放轻声说。

他体力不支,慢慢合上眼,昏迷过去了。

“凌放?”凌征颤抖喊,“……凌放?”

没有回答。

几秒后,凌征触电般地爬起身,阴影呼啸向柳月。

草木清香之中,他不知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三百年后。

污染之地的风依旧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