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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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他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我只要一个解释!”
声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愤怒与不甘,都压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远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缘,他刚想起他,他就真的来了。
可是……
可是,该怎么去解释呢?
说裴家?说柳月?说那些人早已死去?说那个你未曾谋面的存在,赋予你长生?
还是说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说……你本就该站在我的对立面,杀了我,从此真的长生不朽?
一句都说不出口。
即使想说,他又怎么有这么奢侈的时间?
“不要挡路。”裴月明听见自己讲。
光是讲出这几个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扫,荆棘纷纷碎裂,再往那少年身边一带,就浪潮一般裹挟着他远离。
周围清静了。
又只有他和满世界的阳光。
然而影蛇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托起他,猩红轰然爆发!
那荆棘带着旺盛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轻易带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开裂隙,从中露出一双眼。
一双如融金般燃烧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个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着眼前的荆棘,看着这尚且稚嫩、却强大至极的法则。
在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法则的光,终有一日会照亮万物。
但不是今天,绝不是今天。
少年还没长大。而这是独属于他的战斗。
裴月明叹息一般开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去?”
“绝不可能!”少年怒吼,荆棘再次撕开阴影,黑暗层层剥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会为万物所动的执着。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开。
他身形晃了晃,被无数影子拖曳着,摔倒在长草丛中。
不远处有法则的波动。
都是追着裴月明来的夜狩,很快就会发现这少年。而这一下,足够他失去行动能力,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从胸口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从喉咙间挤出声音:“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我们不会再见了。”裴月明轻声说。
少年人会长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负。
敌人不再,他会有坦荡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澜。时过境迁,想起时会酸楚、会愤怒,但也仅限于此了。
裴月明决意不再回头,转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陈列。行至云深处,他终归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看着他。
风吹过山野,草浪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天与山的交界。
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第139章 物是人非
最后一个夜狩死在阴影里。
染血的衣衫,看着他的金眸,和之前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午后的光洒在白衣上。
裴月明到了与鹿云徊相见的地方。
风过林间,树叶温柔作响。溪流很安静,水珠轻轻跃起时,生出靓丽光辉。
这里靠近鹿云徊的住处,是不为人知的一处山间。
他年幼时,鹿云徊常常带着他和鹿欢来这里,谈天休息、磨砺法则……偶尔凌征也会来,那时他的腿脚还没好,走山路要很久。他总说没关系,人还是要出来多走动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余分钟。
裴月明的身上不知第多少次被冷汗打湿了。他再度坐到溪边,捧起水,泼到脸上。
冰凉彻骨。
睁开眼,他凝望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依然年轻,但不是记忆中来这里时,那个孩童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再度想起鹿云徊全白的头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师父苍老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但治好了,也不过是让他多了几天的光明。要想面对【知识】,他不单要毁掉治好的眼睛,更要让鹿云徊和他一起失去光明。
【长青】无法治好下一双眼睛了,而没有影子,鹿云徊无法和他一样自如行动。
溪水在裴月明的指缝流过。
这几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去。
他年轻有力,法则无人可敌。
——如果赌上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写就仪式,也许就能唤来足够的光明。
照亮祂,杀死祂。
裴月明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死。
这样独自前往绝不理智。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向鹿云徊提出更多了。
他天赋异禀,鹿云徊没法教他太多,后来更是分道扬镳。可在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刻,鹿云徊不顾危险,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牵着他回家。那只手无数次按在他肩头,说裴照,以后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指缝间的溪水依然冰凉。
时间快到了,鹿云徊该来了。等他为自己止血,他就跟他道别,独自上路。
裴月明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
陌生而熟悉的一张脸,眼眸墨黑,回望着他。
随后影子覆盖上去。
血顺脸颊流下,滚烫无比,视野沉没入黑暗。
他浑身轻颤着,血珠飘在周身写出疗愈仪式,暂且压下了伤势。
短短一两分钟后,脚步声出现在身后:“裴照?”
鹿云徊的声音。
他看着被染红的溪水,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神情复杂:“怎么不等我来?”
“没时间了。”裴月明低声回答。
“……”鹿云徊沉默一瞬,快步走来,“我给你止血。”
影鸦落在裴月明肩头,望着鹿云徊。
在这一瞬,其实裴月明是觉得不对的——鹿云徊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周身的法则波动,都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但他的身心,都到极限了。
但他看到了鹿云徊苍白的头发。
他还不适应影鸦的视角,一晃眼,那苍白好似变回墨黑,年轻的师父在山野间,正朝他大步走来。
“疼么?”
【长青】的光,覆盖上他的双眼。
眼部灼烧一样的疼,逐渐退去。
裴月明缓缓低头。
纯黑色的剑锋碎片,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鹿云徊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裴照,我对不起你。”
“为了鹿欢,请你——”
“请你先睡去吧。”
【长青】光芒大盛。
那苍绿色的光芒,拥抱住他们二人。层层藤蔓般的枝条爬上裴月明的手,爬上他的身躯,顺着狂涌的鲜血,填入那颗被贯穿的心脏。
疼么?
一点也不。
死亡轻飘飘的,比阳光和树叶还要轻。
“……”裴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在他面前,鹿云徊的身形枯败。血肉干涸了,皮肤如死去的树皮般剥落,他无声化作了飞灰。
大地颤动。
以生命为代价,越来越多的苍青藤蔓涌出,盖住裴月明的脸。群山都在涌动,土壤与植株千变万化,将他缓缓吞入地底。
随后,土壤归于原处,树木、溪流与植被,都安静地合拢回去。
溪水流淌,折射金色的阳光。
风还在吹着,一如多年前的午后。
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地底深处,那个被苍绿包裹着、陷入沉睡的人。
……
屠杀没再继续。
人们战战兢兢度过几日,传闻开始蔓延。
有人说,裴照大概死了。
刚开始相信的人很少。但连续过了许多天,裴照再没出现,这传闻愈演愈烈。
裴照真的死了吗?
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无人能回答,只知道那身白衣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某个夜狩反抗时,杀死了他吧。
人们这样说。
说得多了,也就信了。
唯有鹿欢不信。
与那个存在的对决该是惊天动地的,不可能无人知晓。除非……那两人,根本没见到祂。
她奔波数日,终于找去了那片山野。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熟悉。直到她来到林间,拨开柔软长草,见到那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旁的岩石,有几根不起眼的藤蔓。
鹿欢的身躯猛地颤抖。她走近了,摸过藤蔓。
它们属于【长青】。
只是枯死褪色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散作灰烬,唯有根部蔓延到地下,不知深入何处。
鹿欢失神片刻,【梦中身】忽而疯了般向四周蔓延!
于是,她感受到了一场漆黑的梦。
那个梦实在太黑了,比死亡还要漆黑冰冷,没有尽头。
来自地下深处。
有人做着这样的一场梦。
“……”这段时间,种种不安的直觉,终于狰狞地暴露在眼前。
鹿欢缓缓跪倒在地。
父亲是怎么杀死裴照的?
鹿欢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长眠于此。
但,是为了什么呢?
鹿欢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了。
来接她的夜狩见到她,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什么了?!”
鹿欢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面前人名叫李霞落,也是鹿云徊的徒弟。这些天正是她的速度法则,带着鹿欢四处奔走。
“是……找到师父,还是找到裴照了?”李霞落小心问。
“……没事。”鹿欢轻声回答,“带——带我走吧。”
此后数日,两人辗转各地。
死了那么多夜狩,天下大乱。鹿欢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尽力安抚、慰问死者的家人。
她也曾尝试,向他人解释原因。
其他夜狩,只是冷冷看着她。
他们说,我知道你与裴照关系匪浅。再替他开脱,连你也当叛徒一并处理。
李霞落是相信鹿欢的,愤怒地要上前解释,却被鹿欢拦下。
鹿欢轻轻摇了下头,没再多讲一个字。
——叛徒。
裴照成为了这个词。
这个词,成为了裴照。
精锐已死,前途茫茫。往后数百年,人们必将对他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