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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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这才惊觉,距离那场变故,竟已过了三年。

鹿欢告诉李霞落:“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什么意思?”

鹿欢凄然笑了笑:“以后,要靠你杀死敌人了。”

“你、你该不会要寻短见吧?!”李霞落睁大了眼,“而且你忘了么!我、我也吃了柳月啊!”

她身有旧伤,也吃了那“灵药”。

事后知晓真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霞落上前几步:“柳月给我们降下了诅咒。和我一样的夜狩,一杀异常就有钻心的疼,根本摆脱不了!我——我们还能拿什么东西,去杀敌呢?”她苦笑,“这三年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了。”

“还有别的敌人。”鹿欢说,“那些偷取了裴照的知识、掌握仪式的人。”

李霞落一愣。

“去杀了那些人吧。”鹿欢看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他们比异常更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凌征和叶启云为了牵扯更多人入局,把柳月的血肉分给了许多人。像你这样不知情的夜狩,还有很多。”

“柳月被【知识】复活,哪怕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但你们联手,依然能保护他人。”

良久后,李霞落点了下头,抬眼:“那,你呢?”

“我?”鹿欢喃喃,“我要去做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执意如此,李霞落只能离开。走远了,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鹿欢望向她。

“我会尽力,不让柳月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

鹿欢笑了,冲她挥手道别。

等李霞落的身影走远,鹿欢久违地回了家。屋内落满灰,她花了几天清理,最后独坐在后院。

阳光很好,她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暮西山,她目不转睛,看着太阳沉没。

她曾经久病在床,在窗边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畅想外面的世界。

命运对她不公。

然而似乎从出生起,她就是被周围人爱着的。

早逝的母亲,溺爱的父亲。凌师叔找到治愈方法,也第一个带给了她。

但,他们就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柳月,可凌征分食了祂,还让她也咽下血肉;她喜欢裴照,可父亲杀了他,只为了让她平安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从始至终,只有儿时的裴照问过。

那时,他们刚从山野间踏青回来,目送凌征离开。回了家,黑眼眸的孩子问她,是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我是想去好多地方,也想去污染之地看看。她笑着回答,可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可是,我最想的就是,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夕阳落下。

就这样一晃神间,繁星点点,已是深夜。

后院只剩她一人,鹿欢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她不想要这样的一生。

【梦中身】如雾般笼罩住她。它飞速扩散,漫过院墙,漫过城镇,漫过熟睡中的人们,万物变得轻盈而模糊,像坠入一场浩大的梦境。

——裴照醒来后,恐怕会立刻惊动【知识】。

所以,她必须替他抹去更多“光”的知识,给他喘息的时间。

梦境波动。

光芒漫过纸页。

一行一行的字迹被抹去,一段一段的知识被模糊。

粗糙的树皮从鹿欢的脖颈中长出,覆盖上她的脸。

因柳月而痊愈的法则反噬,又回来了。

她大口喘息,不知支撑了多久,只知道尽力再模糊更多、更多一点。

——然后,是裴照的法则与面容。

如此多人恨着他。必须给他醒来后,还能自由行动的机会。

梦境波动。

世界上的万物微微扭曲,叫人怎么也捉不住。关于裴照的一切记载,模糊在这样的梦中。

然后是记忆。

遥远的屋舍里,有人正讲起裴照,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他谈起那人的法则时,顿住了。

“……奇怪。”他喃喃,“裴照的法则,是什么来着?”

记忆雾蒙蒙的。

“我、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你还记得么?”

面前的几人茫然摇头。

最后是名字。

鹿欢还想继续抹去他的名字。

可她动不了了。树皮覆盖了她的全身,【梦中身】再强大,也到了极限。

她被梦境反噬,很快就要进入一场醒不来的梦。

来不及了。

可惜,来不及了。

坚硬的树根生出,梦境扭曲了她周身的一切。像是在无形旋涡的正中,墙体弯曲成螺旋状,烛火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天与地都纠缠在一起。

不知多久后,一棵倒悬于地下的树木出现了。

树干石化,根系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如同幻觉里的场景。

她自己终归成为了梦中身。

裴照,她心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希望你醒来后,能真正地,结束一切。

很久很久以后,这倒悬之树依然在。

庇护着裴月明,模糊着“光”的知识,保护那些阻拦仪式的战士。

如此三百年。

第140章 奇迹

等裴月明讲完所有,已是傍晚。

风吹起窗帘,晚霞轻轻掠过地面,一抹安静的橙红。

迟邪沉默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倾身抱住身边人,手臂很重地压在那清瘦脊背上。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了。”在他怀中,裴月明这样说。

“……”迟邪缓缓开口,“议会一直以流云金眸作为标志,以纪念夜狩。但它实际上从来不存在,它……害死了他们。”

裴月明很低地应了一声:“嗯。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出离地愤怒。”

周围是陌生的车水马龙,他站在议会宏伟的建筑前。

金眸,流云纹。

那徽记在阳光中光芒灿灿。

它与【知识】本身并无联系,只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调查员们的荣誉。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月明。

何其讽刺。

裴月明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影子追随着他的脚步,无声膨胀过繁华的街道。

——那个存在,必须要死。

此时迟邪伸出手,摸过怀中人的黑发,内心五味杂陈。

“我从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他说。

“不会有任何人想得到。”裴月明讲,“我想杀残日,一方面是祂本性凶残,一方面是祂死了,能削弱【知识】的力量。除了残日,再没有那么强大的日相异常了。”

他微微昂起头,耳边蹭过迟邪的手。

“理论上,星月日都死了,能让祂的力量降到最低。但……不可能这样做。”

“我想让你和柳月,都好好活着。”

迟邪沉默一瞬:“要怎么才能杀死祂?”

“只要【梦中身】结束,被鹿欢抹去的知识就会重现。”裴月明说,“祂就会苏醒。”

迟邪的手收紧了:“那样,所有人都会想起你的事。”

“对,”裴月明笑了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阳光暖洋洋落在他们身上。

裴月明的话语平静而流畅,像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

他继续讲:“【审判】强化的是视线,这么多年来,你成长到了不必惧怕祂的程度。迟邪,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直视祂的人——但杀死祂仍是不可能的,必须靠【无明】绝对的抹杀能力。”

“听起来,我还挺幸运的。”迟邪勉强笑了笑,“不用挨那一刀。”

“毕竟你有最强的星相法则。那也是祂选中你的理由。”裴月明握了握迟邪的腕骨,感受他的脉搏,“要杀死祂,我们有的时间非常短。”

“有多久?”

“三秒。”

迟邪愣了愣。

“这会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短的一场战斗。”裴月明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只有三秒。你死我活。”

“在这三秒里,”迟邪喃喃,“我要把祂照出影子,你要杀死祂。”

“没错。”裴月明颔首,“两秒给你,一秒归我。”

“一秒?够么?”

裴月明稍稍侧头,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垂下漂亮的阴影。

“绰绰有余。”他回答。

“……我明白了。”迟邪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无明】杀死敌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然你早就能独自杀死残日和辉主。”

“确实是有代价。”

裴月明的手轻轻摩挲过喉结,思索了很久。

最后他说:“越强的敌人,我要付出的就越多。小时候我病过很长时间,靠【长青】慢慢缓过来。当时,鹿云徊和我都以为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影响了身体。但现在想来,是我杀死那个‘燃星’的代价。”

“即使和以前一样健康,杀死【知识】,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负担。”

迟邪心头猛然一紧:“那现在呢?”

“……”裴月明轻声说,“我会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寸寸褪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入墨色。

世界暗淡。

良久后,裴月明继续讲:“残日死了,在【知识】找到新的日相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时间。飞升者随着辉主的死也暂时消停。”

“而自从我醒来,难保哪一日‘光’的知识就会超出界限,令祂苏醒——现在,就是杀祂的最好时机。”

他笑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迟邪,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燃烧记忆,我要透支生命。还挺般配的,不是么?”

为了制造影子,迟邪必须失去过去和自我。

为了斩杀光芒,裴月明必须失去未来和肉/体。

裴月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的手指近乎眷恋地,在迟邪的手腕上蹭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回应你的情感。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死。”

这一瞬,迟邪想起了裴月明的回避。

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但最终,爱烧尽理性,灼热的情感藏不住,融化了冰雪。

“包括三百年前,我也该做得更好。”裴月明说,“当时的我不知道,如果向你解释,你是会相信我的。我也同样没有……时间和心力,再去多解释了。”

手指依旧搭着腕骨,用了几分力。

“我本来,不该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