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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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第47章 躁动
那双眼睛,深深望向对面的两人。
迟邪毫不回避陈临声的目光,而隔着烈火,裴月明的面庞被热浪扭曲,好似那些无脸画像上,永远看不清的面孔。
最终,是陈临声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看那两个跪拜的学生。
这日之内,那名为“燔祭”的巨大篝火,又挑选了两人重现回忆。
那两人都是陈临声的年轻学生,没经历太多,其中的异常并不强大,很快被众人解决。
但,哪怕现实中仅过去几秒,消耗的精力却是实打实的。
等最后一段回忆结束,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休息去了。
裴月明和迟邪也回到钟楼上。
螺旋形的楼梯间,宝石依旧熠熠生辉。顶层的古钟旁,他们昨晚搭的帐篷还完好如初。
趁金小姐架起便携炉具的工夫,迟邪将她零碎收集的情报、陈初的信息以及唐书文的供词整合,汇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与名单,联系了其他执行者。
他说了“编织者”,以及对陈临声的怀疑。
时间紧迫,他身处古城只能简短交代。
但消息传达出去了,散布在外的执行者们便会如嗅到气味的狼群,立即展开行动。
至于陈临声……
陈临声肯定也料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败露。
像他那样视名声如命的人,不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比起被人质询、审判,他绝对更想死在战场上。
而裴月明正是他最好的目标。赢了,踩着旧日的传说扬名立万;输了,也算战死沙场,得偿所愿。
回忆也持续在消耗裴月明的体力,如果陈临声确信他就是裴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差的结果是,他们在古城就会交手,生死相搏。
“面都煮好多久了,要坨了。”金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来联系那个姓方的,你快点来吃。”
“等一下。”迟邪头都不抬,“我再叮嘱他几句。”
“你是活蹦乱跳遭得住饿,”金小姐撇撇嘴,“帐篷睡着的那位呢?”
迟邪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吞吞说:“好,这就来吃。”
他起身朝帐篷里去。
金小姐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果然是这招好用”。
裴月明的帐篷里悄无声息。
迟邪有过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的经历,也不指望有回应,把帐篷拉出一条缝,往里头看——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影狼,深色睡袋,和一点柔软的黑发。
迟邪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偷窥的变态,明明他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于是他直接拉开帐篷,拍拍睡袋:“裴月明裴月明,吃饭。”
一动不动。
“裴月明?吃完了再继续睡啊,你刚才不是低血糖了?”
毫无反应。
影狼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迟邪深吸一口气:“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抱你出去了。”
裴月明幽幽坐起来了。
两分钟后,裴月明面无表情出现炉具旁,捧着一碗方便面。
迟邪拆开肉罐头,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块,又顶着金小姐的眼刀,摸走她两颗私藏的卤蛋,一人一个。
裴月明吃饭的速度都慢了,神情有些放空。
迟邪又拆了一个罐头,往他碗里塞:“多补补。”
“吃不下那么多。”裴月明说,他碗里满满当当的。
“这哪算多?就是你平时吃太少,抱起来才轻飘飘的。”迟邪回味了一下,“……虽然手感挺不错。”
旁边的金小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走开,继续联系其他执行者——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手头还有正经事要忙。
裴月明还是面无表情,夹起一筷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