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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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声音戛然而止。
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躯,勒得极深,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他的面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勉强挤出嗓音:“金摇?!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金小姐拍拍汪清的肩,懒洋洋说:“接下来交给你咯。”
她径直走过男生,来到巷角,打量那张血泊里的脸。
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是穿着宽松运动服,面色憔悴,淡紫色的黑眼圈明显,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假如忽略那些血,就像是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又倒霉地遇上一场大雨。
那时的她刚连夜解决一波飞升者,在酷热中赶到最近的石桥镇,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刚到镇上,台风就来了。
昏暗的雨幕中,她急匆匆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摇?”
她回头。
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刹呼啸而过。
年少时偷偷瞧过无数次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恍惚想起,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拿着冰棍,和同学们烦躁地走过巷子,忽然听到一阵单车铃响,一回头,少年骑着车从身边路过,衣角扬起肥皂涩生生的香。
现在每次回想,她都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烂俗偶像剧的情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居然就喜欢上了,一记还是那么多年。
可心动就是心动。
毫无道理的第一次心动,青涩而羞怯,热烈且不可自制。
所以那日,她又累又冷,晃神了好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鲜血已在她身前炸开。
少年的手扭曲变形,化作血肉组成的利刃,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质感。
所谓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了。
简直丢人至极。
此时,金小姐打着伞,在昔日的自己面前蹲下。
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哪里都不好看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回喜欢的人,偏偏是这种形象。”金小姐伸出手,替她理好头发。
然后她伸手,沾了颈侧淌出的鲜血,温温热热,抹上那副苍白的唇。
艳丽的红晕开,唇上瞬间有了生气。
“这才对嘛。”金小姐很满意,“不是很早就决定了吗?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回头看那少年。
在她身后,汪清吹向烛焰。火焰轰然炸开,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随后周围的一切扭曲。
景物变形,化作线条。那场盛夏、老树和风雨都向着视野的尽头,飞速远去了。
再回过神时,众人已回到篝火之前。
“怎么样?”迟邪问她。
一旁的裴月明,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金小姐回答:“和你想的一样,拟身怪死的那个瞬间,回忆就开始消散了。只要解决致死的源头,就能提前从回忆挣脱。”
迟邪点头,又问:“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又饱了一回眼福呗。”金小姐笑起来,火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就是运气不好,死在了异常手上。”
迟邪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我遇到他三个月之后。他还来不及知道我的名字呢。”金小姐长叹一声,“所以拟身怪真是杀人诛心啊,顶着他那张脸,来叫我名字。”
她又说:“你俩千万千万别和其他人讲,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迟邪是答应下来,裴月明也点了头。
那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依旧密密麻麻挤满古城的街道,向燔祭跪拜着。
篝火高高燃烧。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在燃烧,能烧得这样久,这样狠。
金小姐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人走向跪拜者。
裴月明在一个跪拜者身前蹲下,伸手轻触它的身躯,随后捻了捻指尖,侧头和迟邪说话。
两人交谈一阵,不知裴月明说了些什么,迟邪笑了,低着头回话。
火光跳跃,他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金小姐心想,难怪看不上别人啊,原来是早早栽进这个坑里了。
只是……
她看着裴月明平静的侧脸。
只是,如果裴月明真是她想的那个人,前方何止是坑,分明是万丈深渊。
属于那两人的,注定不会是什么漫长忧伤的夏日,而是秘密、死亡与永不停息的斗争。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想牵住对方的手,都要鲜血淋漓。
金小姐再次深深叹气。她虽是完全不理解,但愿意相信迟邪的选择,托腮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老大啊……这不给我涨工资,真是天理难容。”
篝火又动了。
小簇的火苗飞出,飘到一名调查员面前。
再之后,又是接连两段回忆。
仿佛以其中的死亡与恐惧为燃料,火焰也越烧越旺了。
第三个人的回忆结束,有人颤声问:“已经三个人了,今天、今天该结束了吧?”他环顾周围,“该好好研究这些尸体……”
“是啊。”另一人说,“也不知道这火发什么疯了,半夜拉我们过来。老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陈临声却没说话,只沉默盯着篝火。
“老师?”那人又喊了一声。
火焰再次动了,分出一团小巧的火苗。
一瞬间,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戴金饰的女人嘶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规则变了?!不该是每天三个人——”
话音未落,已被拖入另一段回忆。
再度回归时,有一位调查员没再醒来,身躯前倾,化作了新的跪拜者。
众人面色凝重,来不及多说,又一团火焰飞出!
结束后,又是新的火焰。
接连不断,绵绵不绝……本来七天才会耗尽的回忆,正在被飞速燃烧。
女人在角落抱着头:“怎么办、怎么办……回忆没了,火就要熄了啊……”她猛然抬眼,抓向许思阳的手,“你、你再去骗一些人进来!快点呀!”
许思阳也慌得要死,来不及甩开她的手,又被拉进了回忆。
这次再出回忆,又有一人倒下。
此时,未献出回忆的人,只剩五人了。
而这仅是他们进入古城的第三日凌晨。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机会再向外界求助。就在这个凌晨,火焰必将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绝望感。
火堆旁无人再言语,只是沉默等待着,等待燔祭挑选下一个目标。
小火苗从烈焰中剥离。
迟邪的眼睛被映亮了,火光在眼中,融金似的流动着。
“你的回忆是什么?!”女人喊道,“快说啊!”
迟邪不发一言。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在回忆的光芒即将淹没众人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微动,看向旁边的身影——
“所以我才说,”裴月明叹息般说,“我们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迟邪,等我。我来解决就好。”
但是,迟邪看着他想,为什么你是这种表情。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
下一瞬,景物飞逝。
冷。
月光如冰,泼洒而下。
极远处的苍穹,云雾翻涌,整个天空正在坠落。
脚边满地疮痍。
一具尸体动了动,从高处滚到迟邪的脚边。
轻盈且华丽的衣衫,色彩交织,绣出的云水松鹤,浸在干涸的血中。
死去多时的夜狩双目紧闭,犹如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
第51章 裴照
天空。
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流云与浓雾,呼啸着砸向大地。寒气席卷了望不见尽头的原野。
相隔甚远,周序依旧喘不过气,若是身处那云霭的正下方,该是灭顶般的威压。
云垂千顷,天威浩荡。
法则【不动天】。
纵使初见,但周序无比确信,对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狩,叶启云!
他……他在与什么为敌?
这战斗已持续多久?
烈风如刀刮过面庞。周序绕开夜狩的尸身,艰难爬上一旁的丘陵,顶着风压,极目眺望——
在那坠落天穹的下方,并不是大地。
那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晦暗,它像海啸般狂暴,却比最深的夜还要粘稠,扑灭了云霭,反噬天空。
周序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法则。
是水吗?是风吗?是影子还是色彩?亦或者是无数扭曲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法则有没有实体。思绪蒙了一层雾,生生斩断了认知。越是凝神去分辨,那割裂越是强烈。
周序被迫收回视线。
可这种模糊感,分外熟悉。
每每他凝视古籍中、那张被抹去面容的画像时,便是这种感觉。
再结合那些夜狩标志性的衣衫……
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