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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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但足以让迟邪那颗心,稳稳地落回原处。

“……回来了。”迟邪低声说。

“嗯。”裴月明的声音很轻,“回来了。”

篝火旁,众人惊疑不定。

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从有裴照的回忆里活下来了?!

金饰女人猛地醒来,顾不上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指着不远处的陈临声尖叫:“你……你刚刚想害死我们!那些金线……是你的法则!”

另外两个死里逃生的调查员也缩在一旁,目露惊恐。

周序皱眉,上前一步:“老师,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