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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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迟邪问:“他们进了这片雾?”

“是呀。”棠依依回答,“他们来的那会儿,整个山都刮起了风,鬼哭狼嚎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都快把龙竹给浇塌了……所以印象太深刻了。”

当时,她在妈妈的怀中,远远望见狂风骤雨中,爆开一片璀璨的金光。

那些金线狂舞着,撕开了雨幕,也击碎了层层翻涌的雾气。

风在山间凄厉嘶嚎,她不自觉捂上耳朵。村里人讲,来的是个挺厉害的调查员,可她不自觉地想,雨不喜欢他们。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要把金光浇灭。这缠斗持续几乎一整天,最终【万流线】强行劈开了云雾。

棠依依回忆着:“他们是带着伤下来的。最远,他们也只是上了这个龙脊峰,没找到云龙头骨。”

裴月明问:“后来回来过吗?”

“隔了五六年,陈临声又来过一次。”棠依依回答,“还是那样的大雨。他带着几个人再次上山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她摸了摸辫子上的红发绳:“虽然今天天气好,能上龙脊峰。但我觉得……你们大概也找不到。”

影鸦歪着脑袋,侧头,用鸟喙拨去几点水珠。

裴月明又问:“村里人也没见过头骨?”

迟邪微微一怔。

虽说是正常的追问,裴月明也表情如常。

可他无端觉得,裴月明相当在意这件事。

“从来没人找到过。说不定,它根本就不在这里。”棠依依笑说,“你们要是想试试看,村里倒有个说法,说蝴蝶能带你们找到云龙。”

刹那之间,裴月明的肩线绷紧了。

这异样,只有迟邪察觉到了。

他略为皱眉。

棠依依继续讲着:“你们也看到了,这山里一只蝴蝶都没有。是我曾曾曾祖父做梦,说云龙在梦里这么告诉他。”

迟邪:“雕了熊将军的那个?”

“不是,那个是曾曾曾曾祖父。”棠依依解释,“多一个‘曾’呢。”

迟邪:“……”

“总之别抱太大希望啦!”棠依依转身,声音依然轻快,“今天已经很走运了,雾都没拦咱们。走吧!”

她率先迈进了那片白茫之中。

雾气在眼前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厚实的落叶,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枝干和灌木在苍白中突然撞出,径直往他们怀中扑。

从一开始,迟邪就走到了裴月明身前。

尽管如此,身后那人的脚步还是比平时要慢。

——这里没有影子。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

即使有棠依依引路,即使是有正常的视力,都走得很艰难。

而雾中的一切影子,散射在无数悬浮的水滴中,边界消融。对裴月明来讲,世界糊成了一片。

以迟邪对法则的理解,早该意识这一点。

说到底,还是下意识觉得“那可是裴月明啊”。

借影而行,如常战斗,在大部分普通调查员眼中,或许只是一句由衷的“好厉害!”

但越是深谙法则的强者,才越能嗅出这表象下的恐怖。

【借影】的本质,与“探查感知”完全无关。

裴月明是用千万缕游丝般的黑暗,去感知每一粒尘埃的浮沉,去勾勒每一颗雨珠的轮廓。

无时无刻,永无止境。

法则从没有一瞬停息。

这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他做得到。

但也因为太完美,连迟邪都快忘了,这一片浓雾会成为裴月明的阻碍。

迟邪没停下也没转身。

他默不作声地向身后探出右手。

等了几秒后,身后毫无反应,迟邪刚要扭头直接去拉裴月明——

掌心一沉。他碰到了一截衣料,滑溜溜的。

裴月明递过来的。

迟邪愣了下,才意识到是他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收紧,能感受到防水面料下的手腕轮廓。

迟邪用力抓紧了那截袖口。

“……别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阵,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笑了起来。

就这样又走了很久。

这段路走的人太少,坡度大,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被雾气半掩的空地时,裴月明气喘,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雾气淡了些许。

三人面前,是一座破旧的亭子。

亭子后面,是巍峨连绵的脊骨。

骨骼并无特色,但乍一眼出现在雾中,犹如另一片灰白的山脉,仍有几分原始的震撼。

“就是这里。”棠依依笑说,“是你们要找的吗?”

裴月明没有回答,走上前,将掌心轻轻贴上一根弧形龙骨的末端。

片刻,他转向迟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找到了!

迟邪心头一紧。

他刚转向棠依依,那少女便盈盈一笑:“知道啦,叫我回避对吧。你们这帮人总是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干脆地转身要走,又回头讲:“别担心我的法则,这里雾太浓,连【寻雨】都会受到影响,察觉不到你们动作的。只是回程时,你们得自己穿过雾气,才能找到我了。”

“谢了。”迟邪扬了扬手。

棠依依也挥挥手,身影被流动的雾气吞没。

周遭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裴月明依旧是摸着龙骨:“……还有残存的仪式文字。我也能感受到那些青苔。”

迟邪站到他身边,抬头,隐约在骨骼间见到了点点斑驳的血痕,快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探路的副手已将这些照片发过给他。然而亲眼看,才能感到那不详的气息。

看来,当年陈临声第一次来这里,带的根本不是“学生”,而是飞升者……甚至,可能就是辉主。

——过去的一个多月,迟邪按裴月明所说,筛查了诸多可能与残日为敌的异常。

副手们去往各地,终于在云龙坠落的雨村,问到了多年前陈临声的行踪。

时隔已久,迟邪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可云龙没复活,青苔也还在此地。

青苔与这片龙骨、这场长雨融为一体。能感应到它的,恐怕只有裴月明。

接下来,就是用仪式剥离出这青苔了。

迟邪又打量了一会儿庞大的骸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好像心中泛起莫名的情感,他一时捕捉不到。

等他回头,裴月明已回到亭子,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累了?”迟邪问。

“有一点。”裴月明回答。

“那就先歇会儿。”

迟邪在他身侧坐下,背靠亭柱,一条腿屈起踩在长凳边缘,肩背刚好挡住风口。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线,开了口:“她说的蝴蝶,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那一瞬裴月明紧绷的身体。从进雨村开始,裴月明就有点奇怪。

裴月明没有回答。他面朝亭外的骸骨,迟邪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雨敲打亭瓦,声响绵密,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无尽的雾隔绝开来。

如同回到昨夜,他们并肩看雨。一片潮湿的寂静。

很久之后,迟邪以为裴月明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见过那些蝴蝶。”

“……什么时候?”迟邪有些意外。

又一阵风穿过亭子,被迟邪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凉意掠过裴月明的发梢。

裴月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也被风拂过。

“在……云龙死之前。”他说。

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