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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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云龙。

后来血色之夜降临。

裴家上下,竟然只有一个孩童幸存。

鹿云徊赶到时,在尸山血海中,远远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又有自血中浮现的一点亮光,锋利而狰狞。

鹿云徊叹息一声,正要上前,忽然顿住。

“……是你杀了他们吗?”裴月明抬起脸,轻声问。

鹿云徊不答。

他怔怔地望着孩子。

望着那刚刚诞生的法则。

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其中的艰深与孤独,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裴月明:“我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就要更在这方面下功夫。必须不断学习、模仿其他人,至少,与人相处时不露出明显破绽,才算是勉强合格。”

“我为此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

“后来我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现在的调查员和异常,光靠道听途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利用飞升者,我弄到了孤儿院的证明文件,然后加入议会。我租了间小房子,尽可能低调,解决不起眼的异常,一边换取生活所需,一边了解局势。”

迟邪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这就是你给自己定级为F的理由?”他揉了揉眉骨,“平心而论,一个吊车尾的F级可比什么C级D级显眼多了。”

“当时我没这个概念。假设重来,我会更注意分寸。”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但这不重要了。我隐约察觉飞升者在谋划什么,就开始追踪。”

“靠着他们遗留的仪式痕迹,我找到邺州附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时,就遇到了乔雪雁,发现地下的蛇骨正在缓慢复苏。”

“我的身体不好,也要防着主教那样的强敌,所以,必须等到衔尾蛇将房间重构后,才能实施仪式、剥离青苔。于是我买下她的书店,一边静养,一边等待。”

迟邪低声讲:“可是在那之前,你遇见了我。”

“确切来讲,是你找到了我。”裴月明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又一团云雾,卷过巨龙灰白的骨骸。

裴月明:“自从醒来,我的确没再感受到云龙的气息。它的事,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时精力不济,并没有过多了解,只是想着……”

他停顿了好几秒。

“想着什么?”迟邪问。

“也没太特别的想法。”裴月明回答,“只是想着,‘哦,它竟然也不在了’。”

他又笑了下:“我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实在无暇分心。它的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实感。”

迟邪望向那片山脉:“但,你来到了这里。”

“是啊。”裴月明轻声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死了。”

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窗边。

深夜遥远的车灯,冰凉的风带着水汽。

——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竹子看着雨,看着遥远的群山,与群山尽头的龙骨,想起的却是雨中万千透明的蝴蝶。

裴月明:“残日代表死亡,作为祂的宿敌,青苔之所以能复活异常,靠的是吞噬掉它们体内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