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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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云龙不想复活。它在拒绝青苔。”

迟邪猛然想起自己面对骨骸时,那阵莫名的情绪。

原来,他是直觉般意识到了,来自云龙的痛苦。

“陈临声当年带来的仪式,并没有失败。”裴月明站起身,“所以现在,该让它安息了。”

他走到龙骨之前。

云雾拂过周身,雨水在外套上,滚落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裴月明昂起头,腕间阴影无声一划——

鲜血飞溅!

殷红在阴影的牵引下,凭空写出古老的文字。龙骨上,早已黯淡的血痕,瞬间如活物扭曲,闪过诡异的光泽。

迟邪站在裴月明的身边,仰头,看见漫天铺满的文字与图案,涌动、生长与旋转,宛若星轨。

那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文字铺天盖地涌进意识,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拼尽全力排挤他,几乎要把他冲垮——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于是那狂潮,在迟邪周围分开了。

温顺而平和。

他再次看到裴月明的世界。

鲜血为墨,阴影为笔,肆意写就。漫天字符如群星俯首,呼啸着盘旋着,尽数归于他身前。这世间所有的奥秘与法则,生来只待他一人驱策。

裴月明没有回头。

直到青苔循着血腥气,顺着龙骨涌来,他都只是握着迟邪的手。

当迟邪将青苔封入特制的容器,文字才全部消失。除了裴月明腕间的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龙骨莹白了一些,周围的风声也轻了。

坐回亭中,雨还是细细落着。

迟邪低头为裴月明包扎伤处。

再抬头时,他看见那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裴月明正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脉。

那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难掩疲惫,“我们回雨村。”

迟邪:?

迟邪动作一顿:“你这就打算回去了?!”

他猛拽住裴月明的另一只手。

裴月明莫名:“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达到个锤子!你不去找那个龙脑袋了啊?”

裴月明迟疑道:“头骨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它拒绝青苔,已经选择了安息。去打扰一具遗骸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人家还给小时候的你看蝴蝶呢!你给我讲了老长一段的云龙故事,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然后就跑了,这叫烂尾这叫欺诈啊!”

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

第61章 云龙

穿过迷雾,下到半山腰,他们重新找到了棠依依。

少女眉头微蹙,纠结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头骨在哪里……”她顿了下,“不过,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也许,我能带你们走得很远,去雨雾最浓的地方。”

【寻雨】无声地漫过雨幕,感受群山间的气息。

龙骨散落各处。跟随棠依依的步伐,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跋涉。

不知走过多少个山头,不知深入了多少片浓郁湿气,都没有结果。哪怕【寻雨】裹挟着风与云,让旅途变得轻松太多,裴月明的体力还是快撑不下去了。

棠依依也是满头汗珠。

她擦了一把额头,喘息道:“好久没走那么远的山路了。还好、还好,就剩几个地方没去了。”她扭头打量前路,忽然停住,“欸——”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远处,是一片异常白茫的大雾。

大雾笼罩着的那处山峰,像是一晃眼间突然出现的。

“以前它在这里吗……”棠依依喃喃,“怎么没印象呢?”

【寻雨】穿透不了那片雾。

它兀自翻涌着白色。

旁边,裴月明静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仪式消耗很大,又失了血,此时他面色苍白,嘴边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雨水打散。

“去那里看看。”迟邪压低声音,“总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一定会找到。”

休整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那山下,雾气浓烈到要吞没一切。

棠依依仰头看去,忽然讲:“我就送到这儿了。”她伸手碰了碰那雾气,“这个地方……和【寻雨】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扭头看向两人,盈盈笑道:“看来,云龙真的很喜欢你们呢。快去吧。”

于是,裴月明踏入了那片雾中。

林间的上坡路很难走。以他的体力尤为艰巨。

迟邪又一次走在了他身前,只是这次,他没再去抓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

稳重的步伐,挺拔有力的身躯,踩平了松软的落叶,拨开了流水般的雾气。

掌心干燥而滚烫,体温顺脉搏传来,稳住虚浮的脚步。在踏上陡峭的石块时,裴月明微微一晃,而迟邪及时用力,替他撑住了平衡。

两人无言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枯枝败叶,所有忽然窜出的树影,都消失了。就连脚下那土地,好似也在白雾里消融。

他们行走在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白色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裴月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越发激烈的心跳。在迟邪掌中的脉搏,突突直跳。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撑着过分大了的纸伞,艰难走过林间,走向春雨中的山谷——

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这一回有人与他同行。

忽然,一束金色的天光,温柔地拨开了白茫。

影子骤然清晰,万物轮廓分明。

他们抵达了山巅。

雾气四散,天色温柔。傍晚的天光洒落,光中飘着细雨,每一丝都闪着碎金般的微光。

苍白的龙骨静卧于山坡上。

那颅骨庞然,眼窝空洞。

半面已彻底碎裂,被巨兽的爪拍碎。而另外完好的半面被长草簇拥,骨缝间生出鲜花。

这是它的陨落之处。

雨水飘落。

跳进浓密的草间,跳进晶莹的水洼里。

裴月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臂,力道大得勒人。

万千透明的雨蝴蝶,在光影中翩跹。它们漫山遍野,轻轻振翅,就飞过了三百年光阴,从童年飞回他的身边。

裴月明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邪。”

“嗯。”

“你看见了吗?”他问,“你……看得见它们吗?”

迟邪转过头。

山风拂过,雨丝斜飞。透明的蝶影,流转着光泽,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我看到了。”他笑说,“裴月明,雨里真的有蝴蝶。”

风变得很轻。越来越多的雨水,汇聚在龙骨空荡荡的眼窝里。

它们没有化作泪水流下。

那一汪清澈映着天光,微微闪了闪。

恍若笑意。

……

连绵两百年的雨停了。

第二天,棠依依推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久久凝望晴空下的山谷。

临别时,棠依依送他们到村口。

她忽然讲:“龙竹没枯萎,而且【寻雨】告诉我,这里以后还是会经常下雨的。”她托腮感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村里玩。”

迟邪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场雨。”

“雨看久了,也会想看看太阳呀。”棠依依笑起来,“再说了,老人家总该多晒晒的。”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

迟邪打开了一点窗,风吹过他的黑发:“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再找到云龙。”

“应该不会。”裴月明说,“我有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见到它和雨蝴蝶了。”

“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早了?”迟邪笑了笑。

“或许。对于它来讲挺好的,不会再被人打扰。”

裴月明微微侧头。

窗外是格外澄澈的蓝天。

最后他说:“对我来说,也挺好。”

接下来,裴月明一路上都没出声。

尽管他向来话不多,可这沉默还是太反常了。迟邪给他薄荷糖,他默默接过去,迟邪问他是不是晕车,他也只是低声讲了句不晕。

一直到机场旁的酒店,裴月明进门,罕见连衣服都没换,直接陷进了床里。

“你这到底怎么了?”迟邪问。

裴月明:“迟邪,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上哪里疼吗?”

“疼?”迟邪活动了下肩颈,“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没事。”

裴月明翻了个身,浑身肌肉都是僵痛的。

那山路实在是太长太难走了。只有迟邪,才能走完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浑身不适,想起身洗把脸。结果刚下床走出几步,整个人突然顿住,一手猛撑住桌边!

迟邪吓了一跳,扶住他:“晕车?低血糖?恶心想吐?”

裴月明不回答,身体轻轻颤抖。迟邪脸色微变:“心脏不舒服?!”

“……不是。”裴月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腿,抽筋。”

他被迟邪硬生生架回了床上。

迟邪蹲下来给他拉伸肌肉,等那痉挛过去,又给他小腿上敷了条热毛巾,说:“你看看你看看,昨天说要背你下山,你死活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裴月明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间不说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迟邪感慨,“我要是你,我就骑着自己下山。”

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