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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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委婉道:“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迟邪啧啧摇头:“所以说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没有体力活动。迟邪去议会借了个人,给他治好了仪式时手腕的伤,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等五天后抵达皓城,裴月明好多了,就是还有失血导致的嗜睡。和医院那时一样,迟邪给他塞了不少吃的补的,奈何气血实在不足,还是得慢慢养回。

从机场开车,到了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淡青色的灯笼,形状宛如弯月。

“先吃饭,带你去个熟人的店。”迟邪笑说,“记得邺州那家餐厅吗?”

“老板叫黑石?”

“对。这里是他的总店。”

到了餐厅,依旧是大理石台面,小艺术灯和油画。

包间的气氛私密,桌上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中间是一盏香氛蜡烛。

裴月明坐下后,听着悠扬音乐,问:“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你上次就问了同样的问题。”迟邪有些奇怪道,“这餐厅怎么了?”

“……没。”裴月明把餐具旁的花瓣拨开了一些。

鹅肝酱与芝士浓郁,比目鱼入口即化。

裴月明安静吃着。

迟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次迟邪就发现了,当裴月明尝到好吃的,眼下会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尝到东星斑和比目鱼时,尤其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能察觉到这点。明明在外人看来,裴月明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要是看不出来,迟邪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爱吃鱼。

裴月明很少谈论自己,或者表达想法与情感。

在雨村,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主动。

归根结底,裴月明这个人,总有着过分清晰的理性。

正如古城的回忆里,既然过去的自己必定要死,那就利用他逼出潜藏的强敌,再借迟邪之手了结自己,换取一点清白的筹码。连自己的死亡,都要物尽其用。

见云龙,对现状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他将所有情感,都克制在某条线之后,从不越界,亦不索求。

餐厅的灯柔柔照下。

他眼下那一点的弧度,也落在那片柔软里。

迟邪忽然开口:“喜欢吃鱼就说嘛。”

裴月明的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多点。”迟邪说。

银色餐刀在空中滞了几秒,映着烛光,轻轻落下。

“……好。”裴月明回答。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间的凉风吹来。

裴月明出门前带了件薄外套。他走在风中,手指蜷缩了一下。

迟邪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伸进外套口袋。他的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的那一点寒意在车内捂着,很快消散了。

迟邪启动车辆,听见裴月明喊他:“迟邪。”

“嗯?”

“谢谢。”

迟邪挑眉:“为了那条比目鱼?”

“对,很好吃,我很喜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也为了……其他所有。”

“突然这么坦诚,我都不习惯了。”迟邪笑说,“果然还是鱼太好吃了。”

“可能吧。”裴月明也笑。

车内安静了片刻。

路边的弯月灯笼依次亮起,光芒滑过他们的侧脸。

“不过,”迟邪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有负担。”车辆无声地滑过主路,“即使是你伤了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

“什么?”迟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错了。”裴月明轻声说,“对其他人,我心中……并无亏欠。”

他的神情在昏暗中几乎是柔和的,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平稳行驶的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迟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

有一瞬间他想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一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话语没出口。心口刺痛,为那荒谬感而战栗。

然而,那痛楚里,竟裂开一丝腥气的甜。

冰冷的质疑。

与难以自抑的柔软。

该怎么形容?

几秒之后,迟邪才抓住那个意象——

是一把刀。

淬着冰,裹着蜜。来得轻描淡写,却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从始至终,裴月明于他而言,都是这样的一把刀。

第62章 惊变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辗转多座城市,几个主要的大城市都有迟邪名下的房产,偶尔在些小地方,也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度假的小屋。

大部分房产空荡荡的,极少生活痕迹,只交由别人打理,仿佛一尘不染的样板房。

皓城的这栋不同。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藏在林荫道的尽头。推开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装潢,出于迟邪口中那个“忘记哪里来的但据说名气很大也很贵”的设计师之手,采光通透,家具精致,挂画与吊灯遥相呼应,繁与简都恰到好处。

不过,入门的挂衣架上有几件大衣和围巾,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大概是主人很久前挂上去,就没再理会。茶几上有喝到一半的茶叶罐,搁着的平板电脑,沙发抱枕歪向一侧。厨房壁柜里随便堆了几袋方便面和调味料。

裴月明刚打开冰箱,就发现了里头过期的饮料,一些诡异的调料包,还有一排疑似过期了两个月的酸奶,包装都鼓起来了。

他小心地捏起一盒酸奶,问:“你吃这种东西?“

他其实相当怀疑,以迟邪的身体素质,会不会吃了也没事。

迟邪瞥了一眼:“哦你丢了吧,出门急给忘了。其他东西最好也别碰,说不定罐头都过期了。”

他还有点心烦意乱,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给裴月明写了张便条:“门禁码。忘了就联系管家。”

裴月明接过:“我以为你家会更……戒备森严。”

“来这里最多偷点收藏品,其他啥也没有。再说了,谁敢闯我家。”迟邪从柜子深处摸出一袋红薯干,撕开包装,递过去,“要么?这个没过期。真的。”

裴月明小心接过零食。

等裴月明去了楼房房间,关上门,迟邪去了书房。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能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书房里密密麻麻堆着资料。

大部分是公开档案,关于夜狩,关于裴照,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其余则是他亲手写下的笔记。

他绝不是一个乐意伏案的人,非必要的纸面工作一概推给下属。况且以他的战斗力,待在后方太可惜了。长久以来,他都亲自奔走于前线。

唯有和裴月明相关的一切,是例外。

再冗长的资料,再晦涩的理论,都读了无数遍。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全部被整理归纳。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可就在这晚他再次拿出资料,点亮屏幕,打开桌灯,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字句。

究竟是哪里不对?

焦躁感像蛇,缠上脚踝,顺着裤腿爬。

为什么要杀夜狩?

蛇游到心口。

裴家被灭门,会不会……和此事有关?

蛇绕过脖颈,在他耳边嘶嘶吐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蛇鳞擦过他的眼角,如火一般灼热。放在手旁的青苔,在容器中沸腾般涌动。

很热。

他低头,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蒸发成了白气。

怎么会那么热呢?

“……迟邪!”

那声呼喊很远,似乎被热浪扭曲了。

手指划过书页,字迹在眼前旋转,视线无法移开。

夜狩,屠杀,污染,停滞的百年。

从无亏欠?为什么?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

——很热,但我还不能停下。我必须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听得到吗?!”

温度还在攀升,他不可自控地阅读。书页的边角因高温而扭曲,空中弥漫黑色的焦味。

裴照。裴照。裴照。

书页上那人的名字开始自燃,烧成了一双双眼睛。瞳孔竖立,泛着金红色的光。

——还不是时候。我还要看到更多,我还要找到那些真相。

可是……

“迟邪!看着我!”

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可是,裴月明在叫我。

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是他出事了?

“迟邪!!”

迟邪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惊醒。他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向书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房间。

也没有城市。

整个世界熊熊燃烧,他看到了一轮暴烈的太阳。

太阳正在坠落。

向他坠落。

——残日。

光把视网膜烧得疼痛,他凝视这场末日。

一片片光焰从日轮上剥离,坠向焦土,更多的烈焰冲天燃起,不声不响地烧着。

它们像极了古城中的篝火。

迟邪瞬间意识到,时隔数日,篝火熄灭的诅咒,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太阳坠落至地平线。万千光芒煌煌盛放,拼尽全力燃烧,拼尽全力,抗拒黑暗吞没的宿命。

而在那垂死的光辉中央,漆黑的巨兽出现了,皮毛卷着金红色的空气。

祂苍老,疲惫,暴怒。祂就要死了,要拉着一切敌手殉葬。

宏大而古老的轰鸣声响起。

迟邪竟然听懂了。

祂说:【……为什么?】

下一瞬,流火海啸般向迟邪扑来!

高热。

极致的高热,血色荆棘在烈焰中一次次化为乌有。

还不够,还要变得更强。

迟邪看到自己寸寸开裂的手臂皮肤。更多荆棘从血肉深处穿刺而出,带着战栗,带着欢欣。审判之眼,赫然在燃烧的天穹中央睁开,俯瞰这片炼狱。

它与火焰缠斗。

而某种不现实感涌上心头。迟邪恍惚想,自己究竟在哪?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迟邪!”

一只冰凉的手,深深抠入他臂上绽开的皮肉裂隙!

它抓得如此用力,抓得他生疼,像要硬生生把他拼回完整。

这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凉意。

迟邪恍惚几秒,反手抓去!他钳住那清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它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