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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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

鹿欢比他大了近一轮,总以师姐自居。

他刚被鹿云徊收留没多久,鹿欢就问了:“裴照,你好像不太爱记人名?”她托着腮,“你都见我几回了,也不问我名字。”

年幼的他回答:“不够快。”

“什么不够快?”

“我记住了你会做什么。”他说,“你能模糊别人的记忆。”

鹿欢一愣:“……我爹告诉你的?”

“在你身边写着。”

面前孩童的眼眸漆黑而认真。

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