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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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法如同拔萝卜,缨子一揪,底下的细根须连同泥巴全给带出来了,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别说达官贵人不愿意,就是底下的平头百姓,难道就愿意今天一个新法,明天一个新规?
这不过是应涟一厢情愿的折腾。
崔覆盂这么想着,觉得身边静穆不语的年轻人更烦了。
“太傅不是说礼部给功绩卓著的诸卿都备了礼?拿上来吧。”
应涟抬了抬手,便有一队内侍抬着数张华美的步弓走上前来。
那步弓以檀木打成,横梁前端做成神兽当康模样,寓意岁岁丰年。眼吻须角都描了金,尤其是栩栩如生的须发,形似风吹动金色稻穗,观之心喜。
把这东西当节礼,是从来没有的事。步弓不好吃不好喝,就算它制作精美,可是这么大个东西,总不见得供在大堂里以示皇恩浩荡。
然而崔覆盂几乎是看见步弓那一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应涟哪里是想奖励先进,分明是把这些人当出头鸟了,让他们吃下果实,边飞边拉,到处播种罢了。
应涟怎么这么恶心啊!崔覆盂眉头不可查地蹙起一点,丝滑地转换成笑容。
如此一来,各地长官很快就会以各种理由得到朝廷亲制的步弓,形成一种范式,届时就有理由统一全国的步弓长度。
说来说去,应涟还是想土地改制!
好好好,两个小的瞒着他做这事,真当他这数十年首辅白当了不成?
就先让应涟蹦跶几天,等到真正开始推而广之的时候,且有民乱等着呢。
想到此处崔覆盂的笑变得真心实意起来,在诸臣的夸赞中,也拱手附和道:“老臣也以为甚好,只是辛苦了应大人连日不眠不休,瞧着都清减不少。”
这是心里巴望着我死呢,应涟也微微笑道:“太师年过六旬还精神矍铄,为国事殚精竭虑,我们这些年轻的怎么好意思偷懒。”
和这些人打了一上午机锋,中午又被皇帝留在那吃了顿不咸不淡的饭,坐上马车回府那一刻应涟觉得胃都丝丝抽痛。
但他不能休息。这件事就像怀孕,前几个月还能瞒住,终究不可能把孩子偷偷生了。
眼下过了明路,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盯着步弓的统一进度,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他一手摁着胃部,一手执笔写到天黑,闻诤固执地带着他的小白菜出现了。
是厨房做的汤,加了贝柱同煮,清淡鲜亮,倒也养胃。就是应涟搞不懂这孩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吃他一口白菜。
再过几天,礼部给百官发了红封,这一年的劳碌就彻底结束了。绵祝也打点好府里诸人,除了家生奴才外,都发了钱让他们回家。
闻诤矜持地说自己近日骑术很有长进,问应涟要不要去看一看,可那眼睛又圆又亮,完全没有语气那么平静。
应涟只好披上厚厚的斗篷随他去马场。
年轻就是好,十二岁马上就十三岁的闻诤一身靛蓝劲装,轻衣肥马,就着呼啸的北风疾驰一圈,丝毫不畏寒。
应涟刚想开口鼓励他一下,只见闻诤忽而拧腰半个身子探出马背,两腿紧夹着飞奔中的马腹,伸手一探一捞,拾起地上的球,拎着在空中转了几圈,抛给应涟。
花花绿绿跟绣球似的,应涟下意识伸手接了,就看见闻诤的眼睛更明亮,远远在马背上朝他挥手。
于是应涟又把花球扔出去,闻诤捡回来,应涟扔出去,闻诤捡回来,如此来回十几趟,也不知道闻诤怎么做到不眩晕也不反胃的。
把马送回马厩,闻诤两手脏兮兮地就过来牵他的,他本想避开,想起自己也把球摸了十几遍,不怎么干净了,就任由闻诤牵着。
那只手热而干燥,掌纹不多,紧紧攥着他的,随着走路一晃一晃,兴奋得像条小狗尾巴。应涟于是夸他两句。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应涟想,在一个有人陪他玩球就高兴的年岁上。
过年没有怎么操办,因为二人各自在三年孝期里。
闻诤给父母的牌位上完香,愣愣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官也在蒲团上跪下来,敬了香。
和应涟相处太久了,他时常忘记应涟有极高的官衔在身,甚至昨晚还未经允许地钻人家被窝里呼呼大睡,可是他的父母生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丞,如何能想到死后受当朝太傅一跪。
闻诤局促地拉他胳膊,嘴里连说不用,应涟只是摇摇头,眼色沉沉的,他看不懂。
“在这陪陪他们吧。”应涟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一直到新旧年交替那一刻,外面传来各家放爆竹的声音,应涟还没出现。
他一路找到祠堂,敲了两声门,无人回应,索性把门推开一条缝,猫儿一样挤了进去。
如他所想的那样,应涟在那,只是没出声搭理他。
那是个很标准的跪姿,头颈却低垂,千百盏长明灯下,应涟闭着眼,不动不言,像一尊飞了金的肉身菩萨。
他感到一种将要失去应涟的恐惧,赶紧伸手晃了晃那久跪的身子,摇散了应涟脸上琳琅的金光,低声道:“郎主,咱们回去吧,已经好晚了。”
“是么。”应涟说着,睁开眼,目光很快从连绵如山的牌位上移开,“那就走吧。”
第17章 滚
大年初一,闻诤穿一身墨蓝织金的新衣来拜年,来得太早,应涟还没起床。于是在收了个大大的红包之后,闻诤恩将仇报地挟着一身凉气爬进人家被窝里,非要一起睡个回笼觉。
窗棂响了两下,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情况,应涟已经又从被子里坐起来,披好外袍道:“进来。”
于是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赤霞色人影钻了进来。
“郎主新春嘉平,百事如意!”灵雨笑眯眯地伸出双手,平摊在应涟面前。
应涟只给闻诤包了一个,其余诸人的红封一向是由绵祝来发,因此手边空空,只好拔下临时绾发的素金簪递到她手上。
抽了簪子,一头长发淌在肩头,被他拨拉到身后去。
那是一双粗看很细白的手,金簪横亘掌心,更显娇小。但闻诤看见她指掌的不同位置都有或厚或薄的茧子,显然是常年跟多种兵器打交道留下的,不由想起春天那场毫无胜算的交手。
要不是她此刻又出现,闻诤几乎忘了这个和绵祝似乎关系非同寻常的人。
比起应涟,还是这位更像狸花猫一些,常年不回家,是浪子中的浪子。
“哎呦,这么大了还和人一起睡,你怕黑吗小宝贝?”这厢灵雨也注意到他,连调侃的语气都和上次如出一辙的讨厌,他打又打不过,一回身抱着应涟的腰撒娇,让郎主给讨公道。
应涟一早被这两个鸡飞狗跳的活宝弄精神了,没搭理痴缠的闻诤,只向着灵雨说:“一年不见,你究竟为什么同她置气到这种程度?今天去看看她。”
“郎主有命,灵雨不敢不从。”灵雨的笑意犹在脸上挂着,只是眼睛不笑了,“我也不敢同她置气,我不过就是个累赘,耽误她嫁人呢。”
“她几时说过要嫁人了?”
大约灵雨一贯是个无理取闹的角色,闻诤想,所以应涟开口就偏向绵祝。
然而这次像真冤枉了她一样,灵雨的眼睛里一霎波光水影,又被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给憋回去了,头不敢动,怕把那凝在眼眶子里的泪给晃荡下来。
“她就是说过!”
灵雨本想潇洒地拂袖而去,但因为头不能晃动,因此僵着脖子像落枕一般慢步走出去了。
“闹什么……”应涟不太清楚她们二人之间的官司,灵雨看着小女孩心性,实际再干练不过,很少跟他说什么心事,绵祝就更加不可能拿自己的事让他多操一份心。
加上这两人本就聚少离多,一年了,应涟才发现,灵雨是故意避着绵祝不见的。
“她不会跟绵祝姐姐动手吧?”闻诤对她仍然颇为忌惮。
这话把应涟问得鲜见的愣了一下:“不会。”
府里人少,大过年的又三两聚在下房里玩乐,不出来走动,因此灵雨一路来到绵祝的小院,看见在榻上低头做绣活的瘦削身影,只觉得荒寒。
这时候她眼泪已经抹干了,脚尖轻点跃上椅背,盘腿坐在那险之又险的细横梁上发难道:“屋里冷死了,你为什么不烧地龙?”
屋里分明还有前一晚碳火的余温,绵祝懒得搭理她,兀自在鬓发间磨了磨绣针,岔开话题道:“这次回来住多久?”
“你盼着我立刻就走?”
绵祝在绣肚兜,浅淡的葱白布料,偏偏上面绣了只硕大的白猫,毛色几乎和布料隐成一色,只有借着光看,才看出这只猫每一根毛发都银光浮动,蓬松威武,像头小狮子。
此刻正在绣它的眼睛,点睛点不好,再漂亮的猫都是死的,因此绵祝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专注下针。
“你不会好好说话,就出去。”
绵祝一向温和可亲,时常教人忘了,这么大的应府是她在打理才如此井井有条。
静默了一瞬,灵雨很识时务地从椅背上跳下来,挪蹭着到绵祝身边坐下,屁股将她挤了一挤,直把绵祝挤到角落里去了。
但绵祝没跟她计较,剪断绣线道:“试试合身么?”
“给我做的?”话里是询问,手上却已经抢了去,利落地解了衣裳要试。
“诶你——你去里间试。”
有腰带系着,灵雨上半身散开的衣裳像花瓣一样倒垂在腰间,只有肚兜没来得及完全拉开,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侧面却已经能看见一点又圆又挺的轮廓,随动作颤动。
灵雨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恶意,像毫无理由揪断蜻蜓翅膀的顽童,盯着绵祝拉开了带子道:“为什么?你上次也说了,同为女子。那有什么不能看的?”
新肚兜在她指掌间握着,倏忽抖开了,白猫的银胡子根根分明,凛凛地翘着。
“多谢姐姐,好合适,哪里都合适。”灵雨反过手系上了腰间的细带,就这么再度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绵祝的脖子,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有那么几秒绵祝没动,手搁在盖腿的山羊裘上,握紧又松开,最终没有抬起来,只是道:“我同你说过什么,浑都忘了吗?”
“年关琐事太多,已经忘了。”灵雨抬起两条雪白的手臂,把绵祝整个抱住,听见绵祝说:“滚。”
“她怎么走这么快……”闻诤正吭哧吭哧拿藤条搭架子,准备开春种点蛇瓜,忽而听到一阵破风之声,仰头赤霞色裙摆一闪,就不见了。
“又生气了吧。”相比于两姐妹之间掺和不进去的龃龉,应涟此刻更介意闻诤要在自己窗下种蛇瓜这种行为。
“你种点好看的东西。”想到夏天窗纸上映着勾勾弯弯的蛇影,应涟就有点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