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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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诤在心里偷偷反驳一句,最终在实用和好看之间精选出了又实用又好看的金银花。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得什么金银花了,因为正月初三刚过,连府上请的文武师傅都还没回来,应涟已经拎着他写策论了。
写之前他信心满满,题目看着都不算很难,比之那本厚厚的策论选里皇帝无理取闹的提问,堪称慈眉善目。
写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应涟的朱批比他的作答还要多,写到后面也不知应涟是烦了还是赶时间,笔画越来越连,最后一句他都不认得。
不过应涟也没对他说什么多余的话,批评更是一个字也都没有,只叫他再写。
再写。
再写。
再写。
一连练了半个月,练到应涟天天上朝了只能由上午给他批阅挪到散值回来,纸上的朱字还是有增无减。
应涟终于注意到闻诤像遭了冻害似的委顿,于是很善解人意地把朱墨换成了孔雀蓝。
殊不知闻诤已经在策论选的批注中见识过孔雀蓝的厉害,看应涟特意为他准备的颜料,竟有种“终究还是轮到我了”的宿命感。
如此这般被应涟摧残到开春,他早就忘了什么金银花的事,收拾了个小包袱,黑着眼圈去参加童子试第一场了。
第18章 坏话不要背后说
为顺应太祖皇帝“早日报效家国”的核心理念,大魏的童子试在承袭前制的基础上,将府试院试合并,简化了流程,以提高拔擢人才的速度,增加数量。
只是就算三场并作两场,也仍然要刷掉大量考生,许多人不得不以量取胜,尽可能多次地参加考试。
于是闻诤就看到远处排队进场的人从七八岁的到七八十的都有,横跨祖孙三代,直逼四世同堂。
他不由想起应涟曾同他说最好一击即中,不要等到老了牵着儿孙还来考试,还以为应涟是吓唬他,没想到所言不虚。
旁人都有亲朋相送,应涟其实也告假一天与他同来,只不过没有下马车,在车里也严严实实地戴着帷帽,不愿叫人认出来。
否则考官诸人亲自来迎接,就要乱套了。
闻诤没想过自己还值得郎主专门告假相送,偎着他坐了一路,心里已经十分知足。
不过因为应试的紧张,也没像往常一样叽喳说话,只在临下马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撩开应涟的白纱帷帽,半个身子钻进去,抱了一下。
天地,车厢,帷帽,一层层嵌套出更小的空间,在相闻的呼吸间,他被笼罩在一股药材的清苦香气里。
更小更小的空间。
应涟对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倒没什么反应,垂眼看了看他说,去吧,别紧张。
等他回神,已经坐在考场写策论了。
别紧张,他在心里默念应涟的嘱咐,微微往右挪动了一点,让出一方窄小空间,好像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应涟就坐在他旁边,一手奏折一手握笔,批批他的策论批批奏折,把意见写成纸条粘在奏折背面。
如果是应涟在教他这道题目,应涟会这么说呢?
他闭上眼睛想,可是太紧张了,他只是零零碎碎想起应涟执笔的手,想起那弹软的狼毫在朱红、孔雀蓝与胭脂色里饱膏的模样,想起应涟含着参片和他说话,空气里的清苦味道。
他真要给自己跪下了,怎么这脑子越到了要用的时候越不干活?
狠狠掐了大腿里子一把,疼痛让脑子清明了一些。
这一次应涟总算肯好生坐在他旁边,为他把题目拆解开,告诉他为上者实际想听的是什么,策论的架构又该如何敲定……
应涟的话他总是记得很清楚,这时候在考场上快速捋过一遍,才发现应涟侧重于教他思路,却又并没有把自己那一套强加给他——应涟在引导他建立属于自身的思维方式。
他感到眼眶有点酸胀,赶紧揉了揉,投入到答题当中。
这一场考得很顺利,回了府应涟问他怎么答的,他大体上复述一遍,应涟说没问题。
可是他还是心里不安,因为出来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捶胸大哭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是一须发皆白的老头,牙都掉得漏风了,口齿不清地说什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最终被侍卫拉出考场。
应涟听了本想拍拍他的头,半路又把手收回去了。
“科举这条路并非所有人都合适,未能及时止损,也是痴人做派,行了你赶紧去沐浴。”
原来是嫌他在考场里待一天待得有味儿了!难怪不肯摸他。
闻诤气鼓鼓地离开了。
后来他再想起应涟这句话,恍惚明白那“未能及时止损的痴人”是谁的时候,已经回不到十三岁。
考试结果真如应涟所说,虽然没有拔得头筹,好歹是入围了,考在第一十七名上。
第二场考试因为要与春闱错开而延后,闻诤一听春闱,立刻下意识抓住了应涟的衣袖。
“郎主又要走了吗?”
“这回是那个死老头。”应涟的脸上是一种十分舒心的表情,分明眼角唇边都没在笑,但眉头舒展,面色柔和,“倘若他就着秋闱的简陋条件在那住个十天半月,回来必定要小病一场,倘若他整饬修缮,让自己过得舒服了,我就要参他奢侈靡费。”
闻诤:……
他永远想不到应涟会为什么事高兴。
应涟舒心了,他接下来的日子却并不舒心。
策论这东西,考文笔考见地,不管会不会都能诌上两句,不至于空白交上去,但第二次他们武举除去骑射等外,还要考默写。默写要是背不出来,就真编无可编了。
他吃亏在读书比旁人晚,背书都比别人少背好几年的,因此每天从天黑背到天亮,又从天亮背到天黑,把自己背得迷迷瞪瞪,梦里都是这个子曰,那个子曰。
十数天下来,脸都瘦了一圈,那点婴儿肥也不见了。
绵祝亲自在厨房给他炖鸡汤,正往锅里丢黄芪枸杞,忽听背后一声嗤笑,却是消失了几个月的灵雨一只脚勾在房梁上,身轻如蛛丝飘荡。
“天天这么补着,就是头猪也该出栏了。”
“他一个孩子,又怎么惹着你不快。”
“他是没惹我,可是有人惹我。你从来没给我炖过鸡汤,还往里加这么些好东西,去年我在边关吃沙子,在岭南毒虫横行之地来往,你何曾问过我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瓷勺搅动鸡汤的细微水声。
就在她以为绵祝不会搭理她的时候,绵祝说:“我也没给他绣过肚兜穿。”
这话更是把灵雨气笑了,一径翻窗户往应涟房中去。
“郎主,那边打点得差不多了,届时咱们的人扮成奴隶,由胡商接应,可进氐人王城。”
“边境不太平。”应涟搁下笔说,“等两个月,如果没大事发生再动手。”
灵雨颔首应了,又道:“郎主说要闻诤跟着我出去转转,不如就这次……”
“不行。”应涟打断她,“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只有让人打哭的份,弄不好小命也丢了。”
三脚猫其猫不巧正在门外,顶着一张大黑眼圈的惨白小脸飘进来,泪汪汪地怒视应涟。
应涟丝毫没有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先发制人地点点他:“不许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难道闻诤在郎主眼里只是个废物吗!”闻诤一边控诉,一边很忙地往眼睛上吹气,不让眼泪落下来,“郎主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难堪大任,只把我当猫狗养着,膘肥体壮的就行了?”
应涟以前还真是这么想的,简直无可辩驳。
“郎主,这次我亲自带他,正好缺个小女奴,我看他扮起来合适。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把他带回来。”
“你以绵祝的项上人头担保,才有几分可信。”
灵雨立刻倒戈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舞刀弄枪的,多么危险啊!”
闻诤:……
他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感受到自己任人安排的命运,也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要长大。
他第一次像应涟的下属那样,撩开袍子下摆跪地,眼睛看着应涟道:“求郎主让我同去。”
应涟头疼地揉揉眉心。
这孩子倔起来撞了南墙都不回头,何况好吃好喝给他养到这般年纪,他恐怕连南墙在哪边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你就敢跟着去?”
“知道,去北地杀氐人。”
应涟一副“你果然知道了个屁”的眼神,让灵雨给他把计划讲讲。
灵雨碍着绵祝的项上人头,把计划说得凶险无比,十死无生,闻诤听完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我不需要学氐族语,那时间来得及。”
灵雨:……
这次真的不要怪我了。
“你死了,我如何向你早亡的父母交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伤,即便真有去无回,也是闻诤自己不孝,于郎主无怨。”
第19章 这是什么坑跳一下
步摇声声,由远及近,豆蔻花的浓香夺人,不待闻诤开口,就先袭击了应涟。
应涟掩口咳嗽,抬头望去,只见一猫儿眼高鼻梁的少女端立面前,头发梳成堕马髻,一侧堆金砌玉,有点偏沉,坠得她身子往一侧偏,好比海棠经雨,弱不胜露。
然而一开口,还是那种不太好听的变声期鸭嗓,应涟掌不住笑出声。
“怎么样郎主,我手艺还可以吧?”
应涟仔细打量片刻,灵雨手艺的确可圈可点。
本来闻诤的眼睛并没有这么圆,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弄得像猫一样,很好地中和了鼻梁太高带来的男相,嘴唇也在胭脂下涂得肥圆幼态,小了不少。
这模样走在街上还真认不出这是闻诤。
只是……
“谁家女奴打扮成这样?”
“这不是一时技痒嘛……”灵雨会意,手法粗暴地拔掉了几只金钗玉簪,半个掌心在闻诤嘴上抹了一把。
发髻半散,残妆余艳,这下终于像几经辗转卖到边地的女奴了。
闻诤乖乖任由摆弄,小心抬眼望了应涟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问题是。
“你不要为了一时好玩,这件事非同儿戏,你再想想。”
闻诤:……
什么好玩儿,女装吗?
应涟这是当他在过家家吗?!
“我没有,扮女孩子的,爱好。”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吓也吓了,但应涟瞧着闻诤和灵雨这两个人,一个王八一个秤砣,彼此都铁了心。
摆了摆手让闻诤出去,应涟问:“你究竟有几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