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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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人头已经单独送回,八百里加急冰鲜抵京。
应涟服了解药,却像没吃似的,病恹恹倚在床头向孙牧道:“陛下可着人去穆氏故乡,寻他相熟之人图像一幅回来比对,某身上不爽,不送了。”
这话他哪敢应,连声让应涟好生将养,自己则躬身退了出去。
方才他进来送药,正赶上应涟毒发,也算见了一回世面。
那时节应涟看着仿佛发作的是惊悸症,平日里习惯垂着的一双眼睁得很大,将将要从眶子里逃出来似的,嘴唇白得发青,整个人瞧着如同纸扎的,在木架子上绷紧了,还未点染上色彩。
薄的,白的,紧绷着的。
一点火星就能吞噬殆尽的模样。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肩上扛着半个大魏,竟还没被压垮。
要是哪天他不高兴了,会一肩掀翻了天么?孙牧想,应该不会,因为这一位再跋扈,骨子里还是那种必须要有君可忠的传统文人。
孙牧回宫复命的时候,看见皇帝犹在和盒子里的人头大眼瞪小眼,像两个人都不瞑目似的。
“陛下,应大人说……”
“连这都想好了,倒是防备心重。”陈昭成冷笑一声。
他的确在看到人头的时候有一闪而过的怀疑念头,可是也就是一瞬间,旋即为自己那样揣测应涟而歉疚。
但应涟非要把这件事又提出来,好像已经算到了自己不信他,那又是另一码事,使他不由恼怒起来。
孙牧在一旁不敢接话,只问什么答什么。陈昭成问他应涟如何了,他也就实实在在讲了一番见闻,没像平日一般再说什么讨巧的话来哄皇帝开心。
“你去传旨,赐他……罢了。”陈昭成想,应涟现在已经是加无可加,赏无可赏,自己送过去药,送过去钱,这一位恐怕压根不瞧在眼里。
第24章 痛痒
“你这针脚也忒粗了些。”
应涟坐在一边看医师给闻诤拆线重新缝合,新生的肉和粗糙棉麻线长在一起,拆除的时候即便闻诤昏迷着,也下意识挣动。
“这不是赶时间么,宽裕的话我就给他绣个鸳鸯了。”灵雨也在隔壁刚包扎好,过去搭了把手按着闻诤。
“你要能绣出鸳鸯来,就得请高人看看了。”
应涟随口打趣,眼神却一直在闻诤腹部狰狞的伤口上徘徊,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没伤着肾吧?”
医师在缝出细密针脚的间隙道:“回大人,并不曾。”
“哎呦郎主喂,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别说他伤着肾,就是小鸡儿叫人砍丢了,我也腾不出手去捡呐!”
适逢绵祝端了热水进来,闻言面色不虞,训道:“大庭广众,你说这话成何体统,自己不臊得慌么?”
“我说真的呀。”灵雨见绵祝搭茬,才真正更来劲了,“你们是不知道,当时这小子的肠子流了一地,跟活物似的,我抓了半天才给他都塞回去。就这样了还问我,头呢?”
有外人在,她不好说太明白,但知晓内情的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花重金请来的医师到底比灵雨这乡野大夫专业许多,缝合完之后,闻诤的肚子看起来终于完整了。
不像之前,虽然也没敞着口,但总保留着一种开膛破肚的原始风情,过于生猛,叫人不忍卒观。
只是闻诤从路上就一直高烧不退,如今吃了一剂药也不见好。热的脸,冷的汗,身上湿粘,鼻端呼出的气却干燥灼人。
他就在这冷热之间煎熬着,或轻或重地打摆子。
浑身的伤都清了一遍创,包扎好,也由小厮给擦干净身子,应涟本想回房,不知怎的想到灵雨那句“头呢”,便又在床边坐下来。
出去这一趟险象环生,小孩瘦了不少,原先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婴儿肥彻底没了,显出下颌尖削的轮廓,仿佛突然长大了些似的。
应涟这么想着,抬手给他把碎额发往两边拨了拨,听见他喊娘。
或许是喊了几声无人回应,眼泪从闭合的眼睛里漫溢出来,像滔天洪水,把一个小小的孩子吞没。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中间也夹杂着其他碎梦,终于听到一句又低又轻的回应。
“娘在这里。”
这其实不太像他娘的声音,闻诤昏昏沉沉地想,不过很熟悉。而且握着他的那只手是凉的,像有清凉镇痛功效似的,他觉得心安,就静下来。
闻诤醒来是在一个夜里,这一觉睡得太长,已经不辨时间,人如同漂浮在黑夜里,脚踩不到实地。
只有腹部的感觉是清晰而真切的,先是痒痛——他几乎能想象到伤口处长出新的肉,粉的,缀网的蛛,衔泥的燕,一刻不停地在患处粘合补筑。
仿佛那伤口处有许多蜘蛛纤长的节肢在爬动,许多燕子尖细的喙在啄动。
痛得平平无奇,痒得刻骨铭心。
他想要杀痒,也只能挠了挠衣裳,揪扯一番,不敢真的动痒处。
躺得太久,浑身肉都乏了,他想要挪动一下。
但就是这么微微一动,痒痛立刻变作剧痛。
那是一种十分迅猛的痛,不由分说地把闻诤迎头痛击。
闻诤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他这一叫,立时有一只手臂轻轻搭过来拍了拍,那人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哄孩子语气道:“娘在这。”
如幻似真。
听着像梦呓,但与其相信这话是从应涟嘴里说出来的,还不如相信是自己在做梦。
他突然想到昏迷的那些接连不断的梦境里,他喊娘,竟有人回应,原来真的有人回应,不是他一层层嵌套的梦境。
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了,他的脸却再度蒸起来,耳边不断回响着应涟那三个字。
娘在这。
怎么这样呀!
他费力地侧了侧身,把头埋在应涟肩上,很不好意思似的。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羞什么,又在怨什么。
不过他的这些情绪无人分享,因为身边唯一的人在睡着,呼吸浅得几不可闻。
他的脸隔着寝衣枕在肩头,正是一块瘦骨,戳得脸颊肉有点痛。指尖绕缠着应涟的衣带玩了片刻,他突然觉得,其实瘦的比壮实的要好看。
然而世上也有很多瘦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如应涟好看,不如应涟,如云随风。
应涟这人,说是来照顾病号,其实自己睡得挺香,只起到了一个陪伴的作用。好在他睡相端庄,不曾把病号的肠子压出来。
旷工多日,今天总算再去上朝。想要轻手轻脚的,然而还是把闻诤吵醒了。
病中缺乏安全感,闻诤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循着他衣摆离去的方向追逐相从。不过因为没什么力气,手堪堪掉下床沿,扯动了肉,又是一阵痛吟。
那只潜逃的手被逮回去在被子里塞好,应涟又把被子拉上来使得他只露一张脸,那脸却又固执地朝着应涟转,向日葵一样。
“老实躺着。”
“郎主,病,好,好了,吗?”
他现在腹部不能用力,说话就断断续续的,有意识地发着气音。不像昏迷时候,不管不顾地嗷嗷哭着管人叫娘。
“好了,多看顾你自己的小命吧,你……”应涟想说,早说让你别去,这次长记性了没,又想起医师说要注意病患的心情,于是破天荒地为对方让步,把话憋了回去。
应涟说自己好了,闻诤瞧着,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明明脸就剩巴掌大了,面上犹带病气,还要骗人说全好了。闻诤在心里嘀嘀咕咕,看应涟走到门口去唤人进来更衣,还纳闷怎么不直接摇铃。
这是真要走了,闻诤隐在被子里的指尖一动,问:“什么,时候,回?”
“散值。”应涟觉得闻诤的确是病糊涂了,往日从来不问这种蠢问题。
走了一半,他又想到,闻诤该不会是连日高烧,把脑袋烧坏了吧?
因此临出门前又吩咐绵祝再请医师来给看看脑子,做点智力测试什么的。
被遗落在被子里的闻诤躺着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应涟不摇铃,是因为他们睡在他的屋子里,而非应涟那间。
真好。他把小半张脸也缩进被子里,想到应涟是看他病着,不忍心挪动他,特意搬过来陪他睡的,掌不住在锦被里窃笑。
二人睡两床被子,应涟走了,被子却由婢女铺得齐整,好像里头还睡着人似的。
他闻到旁边的枕褥间有清苦药香浮动,是应涟身上一贯有的那种。
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有意识无意识地被喂了不少药,那些药却全都不是应涟所用的药材。
即便杂在一处,也混淆不起来。
他把脑袋往应涟的枕头那边挪了挪,满意地闭上眼睛。
全然不知给他看脑子的人已在路上。
第25章 有这么哄孩子的吗
应涟一回来就发落了数个倒霉蛋,原因是公文写得曲意逢迎又臭又长,公然违背了他此前下发的格式规范。
现在从上到下简直有点害怕这个弱不禁风的太傅再生病了,每次太傅大病初愈杀回朝堂,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周兄你糊涂啊……那位和杜通判早有结怨,你站出来给杜通判说话,不是擎等着他找你不痛快么!”
“他再大能越过圣上去?”徐皋压低嗓音吐苦水,“圣上往我那一看,我哪敢不说话。再说那时候他又不在,还卧病在床呢,谁知……”
谁知那位不敢直呼其名的太傅手眼通天。
所有被应涟揪出来限期整改的都倒霉,但数他徐皋最倒霉。
皇帝想把杜得鹿杜通判赦还,偏偏应涟拦在那里,崔党又隔岸观火,态度暧昧。
他一个人出来不过做了丑角,又有什么用处?好事没有,坏处倒是全让他一个人领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一心想把杜得鹿弄回来,他只知道个囫囵。大概因为这杜通判曾在东宫执教,几位帝师里,最得太子喜爱的就是他。
再多的内情他就不能知晓了。
“杜梦鱼这厮,”应涟散值回来,把这事当作哄孩子的夜话讲,“既不像崔覆盂古板严肃,又不像我当时资历浅,万事不管。他端的一副耿介中正,不偏不倚的模样,小皇帝自认为他和最投契。尤其是在我把他扔滇南去之后。”
应涟讲到这里,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冷笑:“更跟他惺惺相惜上了,以为他俩是话本上的落难君臣么?”
对于杜得鹿,闻诤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千里送来的鱼腥草,那味道太邪恶,令他永世难忘。
察觉到应涟话里的玄机,闻诤拖拉着伤患的肚子也要八卦。
“他,实际,是,怎样,一个人,呢?”
“实际上欠得没边儿。”
上次给他寄首词说滇南好啊滇南好,多谢他一脚把自己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