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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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没上路,给他的一封修书业已到了,里头只有轻飘飘一首诗:
妾发覆额郎绕床,引日成岁费思量。
宜将春光把酒度,糟糠之妻不下堂。
翻译翻译就是你可不能独自过好日子,老兄我也要回来咯!
比上回更恶心了,应涟初看险些把饭呕出来。
“病重须下猛药,若真如他主张一般变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他开那剂甜水不过是哄小皇帝欢心罢了。张嘴——”
应涟只有自己喝药的经验,而没有照顾他人的经验,第一勺药险些灌进闻诤鼻子里。
给孩子吓得下意识闭紧了嘴,不敢再喝他喂的药。
“呛不死你,来吧。”
闻诤:……
刚才明明险些呛死。
闻诤喝着药,想到应涟评价十六岁初入东宫的自己是“资历浅”“万事不管”,实在难以想象。
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大三岁,已做了太子的老师。
他咬着勺子,勺子柄在应涟手里,手相连肩背,那头坐着一个朱紫加身的太傅大人。
他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如在梦中。
“松口。”
应涟看他小狗似的咬着勺子,脸还有点聪明相,一举一动却是傻的。这个样子进了宫廷效力,两天就给人吃得渣子都不剩了。
今早散朝后,小皇帝特意把应涟叫去过去,说是要赏应涟手底下办事得力之人,奔命千里将穆氏截杀。
实际上就是要人。
应涟知道皇帝暗地里自有一套监视臣工的渠道,甚至他府里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但他并没有管。
因为已知的人,就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譬如皇帝不知道灵雨和她手下的江湖情报机构,只知道把穆氏首级带回来的是个重伤的年轻勇士,是应涟一手养的,但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近卫一类。
皇帝想借着封赏的名头把这人弄进宫来,尽管说得再好听,还是被应涟轻飘飘地挡回去。
“此子年岁尚轻,不堪拱卫之任,待到来日砥砺出锋,自然是陛下手中剑。”
陈昭成咂摸着,这拒绝里好像还有几分回寰余地。
眼见闻诤已经能说话能吃流食,也不会半夜哼哼唧唧哭了,应涟决定回自己屋睡。
这立刻遭到了闻诤的强烈反对。
“痛,郎主,像,有,东西咬我,肚子,睡不着。”
应涟想说你半夜睡得不是挺香的吗?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终于忍住了没说。
对于应涟肯留下来继续陪睡,闻诤便是很高兴,甚至叫人把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小老虎软枕给扔一边去了。
小老虎趴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瞪着他,瞪得久了,就有幽怨味道。似乎在谴责他如此痛快地就抛弃了小伙伴。
不过年轻确实是好,如此又过十数日光景,好吃好喝还有人陪睡的闻诤,腹部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长结实了,结了一层坚硬的痂。
唯一不好的就是应涟太忙,而且怕他病中无聊,给他找了一堆书哄他解闷。
翻开那摞书,还真是一本哄孩子的都没有,尽是些农书、要术、营造法式,连本游记都没有。
难道在应涟眼里,这些书已经算是打发时间的闲书了吗?
闻诤伤口痒痒,忌口忌得牙也痒痒,现在连心都痒痒了——应涟到底有没有童年啊!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没有旁的可看,也只好从其中挑拣出一本农书来看,因为这本有图画。
没想到这一看真入神了,一连几天都是绵祝将羹汤端来,他才觉出已经日近中天了。
在书里他找到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庄稼人和土地的共鸣。
他已经离开故土,扎根在锦衣玉食的京都应府,久不事农桑,可是一看这本书,还是感到亲切又有安全感。
看了几日不过瘾,他又问绵祝要了笔墨来,也学着应涟的样子,在上面写自己的看法和心得。
只是写着写着,就出神想到,应涟所用的瑰丽墨色,应涟飞逸的行草,应涟犀利的用词。自己和他一比,总显得东施效颦。
于是便不好意思地搁下笔,半晌又拿起来,如此反复,好像为此饱受折磨。
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这些还是好,如若不然,走神的空当里,那些被割断的喉咙,喷薄而出的鲜血,含恨的眼睛,逃不完的路,还有剖开他的刀刃,都会找上门来。
很多次他夜里惊醒,手脚在重演无数次的逃命中痉挛,看见应涟睡在旁边,宁静的,不动如山的,他才能缓过来。
第26章 漕运
“陆尚书所言,老夫不敢苟同。雇河工、清淤塞、挖河道、修河堤,桩桩件件哪样不要银子。户部不拨钱,老夫难为无米之炊!”
“高大人这话奇了,银子不是没拨过,漕粮却一年比一年晚,今年更是拖到快入伏了才送抵京师。难不成明年便不必送粮了,只管拨钱便是?”
“陛下明鉴!臣经年远在江南,不知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如何安排,只知河泥淤塞,改道频繁。时有水浅难行处,时有水患泛滥处,若急行赶路,难免途中覆船,致漕粮损失,得不偿失!”
第三轮了。
应涟冷眼旁观工部户部尚书和漕运总督循环追责,却像狗咬尾巴似的怎么也咬不到实处,终于出声打断这无止境的循环。
“依三位所言,都有责任,其实等于都没责任,是也不是?”
漕运总督久未回京,对于京中这一位太傅的作风只有风闻而无实感,被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背后立时起了一层冷汗。
但陆高两人显然已经习惯应涟的作风——此人你同他恶语相向,他就斯文地阴阳怪气,你同他斯文地打官腔,他就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让你下不来台,怎么都扎手。
然而……
“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尔等尸位素餐,互相推诿,竟还有脸面将这些污糟话拿来辱没圣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查嵇一开口,瞬间把应涟显得温文尔雅,有礼有节了。
背上冷汗未消,迅速又起了一层新的,漕运总督:……
到底谁的话更污糟啊!
“三位大人有苦衷,难道黔首黎民便没有苦衷?是寒暑不避的河工不苦,被河水决堤冲垮田产的农户不苦,还是丧生河道的漕军不苦!”
说话的这一位是查家蒙恩荫入朝的新一代言官查百道。
这是全新升级版的疯狗,弥补了查嵇年岁大了骂人容易气血不足的缺漏,比之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见着查百道要比黄河决堤得更凶,崔覆盂出来打圆场。
“诸位各司其职,职责虽多有交接处,然要做到六部一体,京内京外一体,非一日可成。”
“阁老高见。”崔覆盂还没说完话,话头便被应涟抢了过去,还是熟悉的配方,明褒暗贬,明谦暗夺。
“六部一体,的确刻不容缓。不如就先从漕运之事开始。”
崔覆盂:?
我是这个意思吗?
陈昭成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应涟是讨厌,但在这种时候,又显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仿佛是许多年前,他学得烦了倦了,从崔覆盂那个之乎者也的樊笼里逃出来,躲在应涟身后,应涟对人说:“殿下么?我没有看到。”
那一年的应涟肩也不宽,纱帽青袍,缀金的腰带松松拢出细腰轮廓,一根柳似的。
他攥着应涟的衣袍一角,以为他们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如此。
而今应涟站在他的,而非他父皇的堂下,已经玉带绯袍,乌发浓云里一两根银丝雪亮,一切都不复如初了。
应涟哪里能猜到朝堂乱成一锅粥了,小皇帝还有空春愁满腹。此刻他人在朝堂,心思早飞到盘算怎么把户、工两部和漕运整合起来上了。
京中的扯皮再多,总还在他能看顾到的范围内,地方上的阴私勾当,才是真正鞭长莫及。
“陛下,总督既说两头受钳制,底下的知府也差使不动,不如着特使随总督往江南一观,届时若查出有什么领了俸禄不办事、乱办事的人,也好及时法办。”
漕运总督后槽牙都咬紧了,想怒视应涟,却也只低头敢斜着眼一瞥。
他漕运总督说起来风光,实际上两头受气,上面京官压着,底下各地有自己的地头蛇,他说话也不是时刻好使。
应涟此举,是拿他作筏子,打着帮他的旗号肃察江南官吏,到时候说出去都要怨他把敌人引来的。
他真是苦不堪言,想辞职回家不干了。
而且应涟要坐镇朝堂,不可能亲自离京,必然要派别的倒霉蛋。真是坏事做尽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昭成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把杜得鹿弄回来的好机会。
“依太傅所言,就将此事交给莱州的杜知州,即刻拟旨,加杜得鹿一等特使,携天子剑代朕巡视江南,授便宜行事之权,随扈人员由内阁拟定一份名单送上来。”
应涟早猜到小皇帝会选杜得鹿,一想到那姓杜的嘴脸,应涟就有点反胃,但又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确实合适。
大不了用完再找机会把他扔回滇南就是了。
这一天应涟回家得尤其晚,闻诤从床上等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等到屋门口,再从屋门口等到大门口。
直到天完全黑了,远处才有挂着灯笼的马车缓缓回来。
应涟还没掀帘子,便有一只手探了进去,热乎乎地握住他的手,摇了一摇。
仿佛把伸过来的手当尾巴用。
应涟撑着他的手下来,进了府门一壁脱外袍扔给他,一壁打量着他的气色。
“恢复得还行?”
“我全好啦!”闻诤跟久别重逢似的一手抱着他的官袍玉带,一手还牵着他不肯撒开。
应涟忙着脱衣裳松快松快,可是总有一只手要不抓着他的手,要不握着他胳膊,要不牵着他里衣的袖子,好像闻诤一个人有许多只手似的。
“皇帝想让你到御前去,我说你还太小,不过终有一日你得入朝,不如现在就混个眼熟。”
应涟的声音有点疲倦,懒得多说一个字似的,闻诤赶紧给他取了参片含着,听他继续说。
“过几天姓杜的会特派到江南督察漕运诸事,你权且当个护卫跟在他身边,多看多学。”
闻诤不说话了。
他才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让他走呀……
“闻诤?”
“是。”闻诤闷闷应声,想到是江南,又近乡情怯,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犹自五味杂陈的时候,应涟已经提笔修书,寥寥数字,字迹且行且草,一看就是对收信之人没什么耐心。
写完往他怀里一扔,让他到时候给杜得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