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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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因为应涟没有满足自己的第一个幻想,就避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幻想。否则现在还只是希望苏兰矜一直跪着不被宽宥,以后会不会希望他去死呢?
里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苏兰矜站了起来,不知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欢和应涟相处,沉默了两息没说话,终于想出一句:“兰矜给父亲奉茶。”
便有一道人影行至外间,走到闻诤身边来,要去提那小炉。
“还没滚沸。”闻诤抬手挡开了,心里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便宜儿子更加讨厌,但也不好让他空着手,便把茶罐递过去。
片刻后苏兰矜给应涟敬上茶水,这活儿一向是闻诤来做的,如今被抢了去,他垂首片刻,手伸向桌上的瓷罐,从里面拿出一片参片来。
这厢应涟刚呷了口茶,又被塞嘴里参片,淡淡看了闻诤一眼,后者已经低头收拾桌子,摆放奏折纸笔了。
“你先下去,这几日不用来了,年后随我处理政务。”
“是,父亲。”苏兰矜抱着斗篷退出去,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毛领后面,看着却莫名显得轻松了不少似的,替应涟把门关上了。
眼见着人走了,闻诤的肩膀也松快下来,下半身还好好坐在圆凳上,上半个身子却朝前一探,直趴到桌上去了。
应涟没法写字,便把文书摊开搭在他脑袋上看,笔下的纸面不平,写字不便当,只写了几个字,闻诤便听应涟带点笑意问:“又闹什么?”
“我没有闹,只是心里堵得慌。”
“因为苏兰矜?你们各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碍不着谁。”
“可我就是想不通,郎主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收了个继嗣。”
闻诤趴在桌上仰头看应涟,这个角度人总会有些变形,可是应涟端坐在那里,下颌、唇、鼻头、鼻梁与眉弓连成流丽的一线,双眉如雁,玉面似霜天,简直没有一点不好看的地方。
“传继香火,古来有之,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应涟动了动,似乎觉得他在这缠磨着,自己今天没法办公,于是一手托腮,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那神态分明是在逗他玩。
“就是觉得。”闻诤没有听过应涟十九岁时在朝堂上发下的宏愿,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涟是一把薄而冷的刀,割开别人,也割开自己的生前身后事。
应涟就笑了,两根手指弹一弹他的额头道:“蛮不讲理。”
第39章 隔墙
过年前后人事往来频繁,各类小道消息也就传得格外快。
现下京中哪还有人不知道应涟有了儿子,只是这儿子些微大了点,也就比应涟小九岁。
话又说回来,哪怕跟应涟一般大,只要应涟发话了,所有人也得笑着恭喜一句喜得麟儿。至于背地里怎样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许多人借着来府里拜会见过苏兰矜,苏应两人不大亲近的态度、苏兰矜至今没有改掉的姓氏,都印证了一则流言——苏兰矜并没有那么受宠。
更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苏兰矜初来应府就吃了个闭门羹,被关在门外,跪在雪地里好几个时辰才放进去。而这苏兰矜是苏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就这么生生被应涟横刀夺爱,把人给要过来了。
这些传闻被整理成篇,详详细细地送到应涟案头,并没有激起应涟的半点兴致,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
倒是许久未见的浪子归家,坐在窗台上细细品读,不时啧啧出声。
“郎主,我看你的大儿子可不是个善茬呦。”
“你还说风凉话。”闻诤走过去擦窗台,习惯性地和她过两招,看她在那碍事就把她掀下去,结果反被灵雨攥住手腕借力,一个寸劲撑上他肩膀,轻飘飘从他头顶翻过去了。
“抬手不是抱歉,老弟还得再练——呦”
闻诤气结,那边灵雨却已从另一侧窗翻出去,点跃在参差错落的屋檐间,没影了。
“郎主你看她!”
“等会我说她。”应涟敷衍着,含了片参吩咐道,“你去叫苏兰矜过来,有客要来。”
年前年后什么人来,拿什么礼来,带什么礼走,都经过闻诤之手造册,自然闻诤知道,今天来的是已经吃了九十九次闭门羹的杜得鹿。
回京之后见到杜得鹿的机会极少,但闻诤自认为身份尴尬,尤其在有客人的时候更不想跟苏兰矜同处一室,便打点了回礼,一径躲到厨房里张罗菜色去了。
事实证明,杜得鹿不招人待见是有原因的。来了应府跟在自己家一样,溜溜达达熟门熟路地去人家厨房,问有没有新蒸好的糕点来两盘垫垫。
闻诤听见声音,从厨房角落里踱步出来。
“喏。”
“有心事啊?”杜得鹿勾着闻诤的脖子,接过糕点从盘里另一只手拿着吃,“跟你最敬爱的杜大哥说说?”
闻诤心里万绪千言,没一头能拿出来分说,说出来总显得矫情,没君子风度似的,便矮身从他胳膊弯里躲出去道:“快去吧杜大哥,郎主在等你了。”
末了又加上一句:“郎主近来身子不大好,你别气他。”
也不知道杜得鹿有没有往耳朵里听。
这时节再好的园子也枯败了,将雪扫掉更显凄寒,因此除了主路以外其他地方并不扫去。
杜得鹿连被雪埋住的小路也很熟,大喇喇在上面踩一串脚印,顺道折了两枝腊梅,手简直要忙不过来。
应涟对他这幅德行见怪不怪了,径直问他有什么事要放。
“你看你又急。”杜得鹿嗦了嗦手指头上的糕点渣子,把腊梅插在案前的小瓶里欣赏一番,道,“我知道说了你未必听,但我还是要劝你,江南的事你已经把自己架在众矢跟前了,收分土地的事你要是再一意孤行下去,当心给人捅成筛子。”
应涟受不了他这种拿嘴当抹布的陋习,往他脸上扔了块擦桌的软布,冷笑道:“是,旁人都是傻子,只有你杜大人一个聪明人。”
“贴身帕子都送我,多不好意思呢!”杜得鹿擦得眉开眼笑,但发现应涟竟然也在笑,立刻心头一凛,打量手头这块散发着墨香的布料,不过很快释然地揣进自己兜里,留着回去擦桌子。
“应湘君,你将自己的命置之度外也罢了,可你站这么高,你的一个小决定能牵动万万人的得失,你全然不在意吗?”
“不在意。”应涟淡淡道,“变法又不是哄孩子,护不了所有人周全,也不能让所有人满意,牺牲谁都在情理之中。”
“好,你不在意,那你为何收养闻诤?你要是对当年那事没有愧疚,为何将遗孤带在身边,一照拂就是许多年?我看你对闻诤,比对你儿子还好。”
方才那一点笑意已经隐去,应涟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可以从中窥见霜色。杜得鹿瞧得出,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火上添油。
“你醒悟吧应湘君,我没跟你说笑。你那些操之过急的举措,早晚把大魏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届时你就是大魏的罪人!”
“杜梦鱼,”应涟把茶盏搁在桌上,清脆的一声仿佛警告,“你知道我这人很记仇。”
“怕死我当什么官?”杜得鹿抱臂而坐,文气的脸上显出一种跃出眉宇的昂扬神气,“三谪九迁,还有谁比我更知道你应湘君有多记仇?不过——我并不恨你,因为假以时日你落在我手上,也是一样的结果。”
应涟没说话,嘴角微动,弧度一点,显然认为他是痴人说梦。
就在两人僵持的沉默中,有一道微弱的敲门声响起,苏兰矜说:“父亲,兰矜求见。”
杜得鹿便看向应涟,不知道那些话被他这养子听去几分,又是否合适,但应涟只是说:“进。”
这是杜得鹿第一次见苏兰矜,乍一看就是个文静有礼的少年人,除了长得跟应涟有一点像,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
然而倘若知道这人被父母强行送了出来,又因为跪雪地大病一场,再打量他的态度,就有几分值得玩味。
苏兰矜像是不好意思被杜得鹿这样直白地看,问安过后就不再说话,低头静等应涟的指示,叫坐下才入座,绝不闲话一句。
两人谈起户工二部和漕运的接洽,苏兰矜也只是在一边听着,有问才答,说的话无功无过。
言谈间已经过去大半个上午,杜得鹿吃了一碟点心还叫饿,非要死皮赖脸留下来蹭饭。
应涟本想撵他走,想到闻诤这个见谁都亲近的小孩格外挂念杜得鹿,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叫侍女去传膳。
菜上了大半,闻诤才赶过来。大约是忙碌过,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中有一绺散下来,当啷在额前,被他用手背抹了上去。
“去练剑了?”
“没,在厨房跟绵祝姐姐学炖药膳来着。”
应涟正要再说什么,杜得鹿嘿嘿笑道:“行啊咱们小闻弟弟,又能管家又能做饭,贤良淑德四个字儿里占五个。”
“杜大哥别取笑我了,那个药膳没学会。”他本来以为这是件简单事,平日里看绵祝往砂锅里放点这个放点那个盖上锅盖几个时辰就炖好了,没想到实际上大有讲究。
他炖出来那一锅是否具备滋补功效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连色香味这关也不过。要不是觉得不太好,他就端给嘴比较壮的杜得鹿吃了。
苏兰矜冷眼看着,倒不是说心里吃味应涟和杜得鹿对闻诤都比对自己热情,只是可怜闻诤与自己际遇相似,甚至比自己还要惨,却被耍弄得团团转,看样子似乎毫不知情。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闻诤乐在其中,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管家也好,做饭也好,和贤良淑德都不沾边,只有真正去学去做了才知道,想要做得出色,并不比读书更简单。而精通此道还手把手教他的绵祝,也不比任何一个考取功名的儿郎逊色。
一顿饭吃得几人各有心思,连彼此的交谈也少了,吃过饭应涟遣闻诤与苏兰矜把那个倒霉东西送走。苏兰矜送了人回转至门口,突然开口道:“闻诤。”
“嗯?”
第40章 霜月下
闻诤不觉得自己跟苏兰矜有什么好说,因此只是停下应了一声,并没有转身。
但身后一时寂静,并没有说话声再传来,他便回过头,疑惑地将苏兰矜看着。
这个有文弱得有几分阴郁的少年人也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只被猫扑在爪下的飞蛾、落在水洼里的小虫,那样微不足道又高高在上的怜悯,看得闻诤很不舒服。
他正要走,苏兰矜终于说话。
苏兰矜说,闻诤,你觉得父亲待你好吗?你信他爱他,他待你也是如此吗?
“挑拨离间,你不怕我告诉郎主?”
苏兰矜笑着摇摇头,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像掌握了世间所有秘密的大人一样,偏偏又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