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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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闻诤终于理解这声叹息的时候,才知道这其实是委婉的讥笑。
怜悯和憎恶总是一体两面,苏兰矜对他的没有慈悲成分的怜悯,是憎恶的别样表达。
一整个下午闻诤练剑练得心不在焉,灵雨不知道从哪里来,也是惹了一肚子气的模样,折枝为剑给他喂招。
说是喂招,实际上是泄愤,梅枝屡屡灵活挑开剑的攻势,最后他废了好大劲才砍断梅枝,而欺负完小孩的灵雨则扬长而去。
闻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的却是她来的方向,那似乎是……绵祝姐姐的房间所在。
为什么灵雨每次去绵祝房里总要炸毛而归,这是一个问题。
一直练到日坠屋檐,天合地拢,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灵雨去而复返,故意加重脚步戏耍他,于是回手一剑架在来人的脖子上,才堪堪回头道:“你没完——了。”
“郎主……”
闻诤匆忙收剑。应涟在他心里不啻于一块嫩豆腐,不用放在锅里煮,晃两下就散了,他生怕剑气伤到应涟,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大脾气。”应涟倒是没怎么被惊到,含笑看着他道,“你的剑似乎比原来快了很多。”
闻诤不得不承认是灵雨教得好,如果只跟着他的剑道师傅学,不知什么年月才能练成这样。
“嗯?”应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好像头一次对闻诤的事这么感兴趣似的问,“她都教了你什么?”
好问题。
剑道师傅讲,剑在得失之间。得之于心,失之于形,得于问心无愧,失于不义之举。
灵雨也说剑在得失之间,不过她的原话是得处且得,有先机就占,打不过对方就摸他屁股也使得,此乃攻心,但也万万不要为失掉的困扰,不管是一招之失,还是被对方摸了屁股。重要的是最终的输赢。
然而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他怎么好跟应涟说,虽然他知道应涟对于灵雨的真实面目比他认识得还要深刻。
“灵雨姐姐教我在对招中毋以利小而不图。”
闻诤给她美化了一下。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要维持灵雨的形象,只是不想在应涟面前说出屁股二字。
应涟也不知信了没信,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下道:“再比划两招给我看看。”
“凳子凉。”
“不碍事。”
闻诤虽然不知道应涟今日怎么这样有兴致,今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很奇怪,但还是很兴奋地提起剑,把下午的郁气一扫而光。
应涟看闻诤腰挺背直,行止间隐约有了青年人模样,使人不难料想到长大以后的样子,青松翠柏。
而那把曾经一度显得拖累的长剑洗红,不知何时已经趁手了。
这时节天色全然暗下来,园子里没点灯,月色也不明朗。所见所感,唯有剑光漫天。
也许因为是他要看,所以这剑意没有杀气,拢在闻诤周身,是舞女抛水袖,聚散开合,盛开如白檀千瓣,收拢如银针一毫。
应涟静静看着,觉得此地应有一树梨花盛开,为剑气所激,雨落纷纷,方才配得上眼前舞剑的少年。
然而冬日里一切是死的,无有梨花。
收了剑,闻诤向着应涟这边走,分明之前月色并不明亮,照在应涟鬓边,却又光华流转,银亮一片。
闻诤再细看,却并非月华。
这次不是一根,而是新生的薄薄一小片白发,杂在应涟的乌发上,怎么也拂不去。
多思多虑,催心枯肠。闻诤指尖发抖,不住地流连在那片鬓角。应涟被他摸得痒,像是终于想起正事。
“明日中午进宫赴宴,你们俩也要去,皇帝钦点的。”
“可是我、我……”
“放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回去吧。”应涟把他的手抓下来捏了一捏掌心,示意他安心。
闻诤看着应涟站起来拂了拂斗篷上的雪,渐渐走远,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让他日夜为之滋扰的问题:“郎主以为,闻诤比之苏兰矜如何?”
朔风吹雪,呼啸声把应涟的声音拉扯得走了形貌,但闻诤还是听清,应涟说:“何必比较,你们本不是一路人。”
这一夜闻诤梦见自己卧在青石上,睡得浑身发僵。醒来盘腿而坐,回忆着在老家是看过的解梦书,想到这似乎是大吉大利之兆。然而石板那么凉,即便他在梦中也忍不住心尖颤动,又何喜之有呢?
一早晨起来就乌云罩顶,但他心知自己不能磨蹭下去了,便跳下床束发穿衣,收拾好和应涟苏兰矜进宫去了。
这并不是闻诤第一次进宫,却是他第一回和皇帝一起吃饭。小皇帝没了爹妈,亦无兄弟姊妹与妻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此宴请亲近的臣下,便说是家宴,实在给足了诸君面子,说出来很是好听。
当然这里面不光有应涟带来的人,崔覆盂也带了一个。
闻诤看过去,那是个分外清秀的少年,年纪应该比他和苏兰矜都大一点,但是身量不太高,似乎哪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陛下恕罪,老夫一时不察,致使这不肖孙女作小厮装扮溜进马车跟着进了宫来,实在是、哎……!”
应涟一边唇角微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场哪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崔覆盂这老头第一回做媒不成,这回直接制造偶遇把孙女撒出来了,不啻于一场闹剧。可是除了应涟谁又敢笑?
大家只能配合着装聋作哑,同时敛神屏息,静待皇帝示下。
“无妨,既然来了,就一同入席吧。”陈昭成面上笑着,那笑意却很不流畅,是因为后槽牙咬紧了的缘故。
“还不快给陛下请罪!”崔覆盂看孙女就那么大剌剌地要坐下,恨铁不成钢地呵斥出声。
“臣女无知,一时贪玩惊了圣驾,愿抚琴一曲赔罪。”
闻诤听应涟讲过,知道他是反对崔覆盂嫁女的,但此刻瞧着应涟却没什么反应,反倒一派看热闹的态度。
“这是他的长孙女崔鸾,在京中的女子诗会上早有令名,不过……”
不过什么?闻诤不敢扭头,只把余光定着应涟,无声地催他往下说,他又不肯说了,只是笑。
第41章 春节档火拼
闻诤心里记挂着应涟说了半截子的话,又不太擅长音律,因此那些个拨挑勾剔出来的袅袅琴音是一个也没进他耳朵。
苏兰矜倒是很入迷,面上没什么表示,但从肩胛的微微晃动不难看出他在用手打拍子迎合。
酸文人习气。闻诤心里嗤到,文人就有这点不好,竟干些没用的事。
不过……不过若是应涟也爱好抚琴的话,就比较高雅了。思及此处,闻诤小声问:“郎主可也会琴吗?”
应涟一双眼睛和崔覆盂打了个交锋,彼此都笑得很表面,闻言淡淡回道:“早都撂下了。”
“你想学叫绵祝给你找个琴师。”
“不想。”闻诤摇头。郎主不学,他也不学。
琴是好琴,只是在场恐怕除了苏兰矜,没有人在认真听。不过他与崔鸾也并非什么绝弦之交,因为崔鸾这琴弹得别有心事。
一曲临了,还错了个音,她自己没注意到,抱着琴向陈昭成施了一礼,垂头文静地站着,瞧模样是静听她爷爷发落了。
“陛下以为老夫这孙女琴艺如何?”
“佳善。”
“老夫这孙女,自小就喜爱弹琴作诗,更深露重得还掌着灯在这上头用功,怕她将眼睛看坏了,真是说也说不听。陛下既觉得她还行,不如就……”
砰!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崔鸾突然跪下,膝盖在青砖上碰撞出极其坚决的一声。
崔鸾说:“不如就请陛下许臣女开女学,让天下女子也能读书识字,不再终日止步在闺阁内,昏昏然不知朝夕,虚度此生。”
“住口!”崔覆盂气得胡子都翘了两翘,想抽她一嘴巴又舍不得,只好拍在桌上,拱手道:“陛下恕罪,这是她一时无心之言,并非……”
“无心之言尚有远志,仔细计较一番不知道有多成气候。”应涟慢悠悠把话插进来,“闺阁女儿鸿鹄志,臣以为甚好。”
这死丫头根本不知道她的任性妄为捅出多大的篓子!崔覆盂在心里恨恨骂道。
其实崔鸾并不是他心里最属意的皇后人选,因为他这长孙女一向很有主意。
只不过崔家早早放出风去,本以为皇后必然出在这几个孙女里,却又被一再延宕了,这下子许多人等着看笑话,再不把最大的嫁出去,下面几个小的都不好嫁人了。
没奈何崔覆盂只好把这年纪最大的孙女带来,却不想被自家人摆了一道。
“应太傅年纪虽轻,却已为大魏柱石,焉能不知这不过是小女儿家胡闹?这般纵着她,是给了老夫薄面,却也是害了她!一介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往后再如何婚嫁?莫非人人都要效法太傅,不嫁娶不开枝散叶?如此往后,我大魏便没人了!陛下,老夫以为,还是先给太傅赐婚,以防有人上行下效,遗祸无穷!”
崔覆盂年纪大了,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相当不容易,可见是相当破防。然而在盛怒之下还能两句揭过女学的事,将应涟拉下来,便不能不让人感叹他这个首辅不是白当的。
满座寂寂。
杜得鹿倒是赞成应涟娶门亲,一个人有了妻儿,往往会顾及着点家里,正好可以勒一勒像发了狂往悬崖冲的野马似的应涟。
只有闻诤仓惶看向应涟。
应涟总是一个人。即便偌大的应府里仆婢如云,宾客鱼贯,可是没人能真的走到应涟身边。许多年来,应涟都是静静地独立在高处。
他没想过应涟也是会娶亲的。
应涟……应涟娶了亲,就是有妻有子的人了,那么自己只会是更加尴尬的存在。自己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侍卫、一个书童?还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没家的孤儿?若是以后应涟有了亲生的孩儿,自己要向那孩子躬身行礼,口称少爷小姐,由着那孩子在自己背上骑大马吗?
一瞬间他被这些可怕的念头壅塞住了脑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愣愣地看向应涟。
实际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纯善,那是一种期待、恐惧中夹杂着恨意的目光,死死扒住应涟的脸,仿佛应涟只要说出允肯的话,就会被那目光犁出两道血沟来。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人生在世总有一刻是开了天眼,高高审视伏在红尘间的自己的。就是这一刻,闻诤仿佛观到未来对应涟无边无际恨着的自己,又观到过去与当下蠢钝蒙昧的自己。
无数个拖影,是无数个他自己,喜怒不一,嗔恨俱有。
他深陷虚影中,弗能自拔。
应涟的声音是一记引磬敲响,终于把他给敲回当下·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