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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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应涟点上了烛火,屋里亮了,闻诤才缓慢地苏生过来,眼珠转动两下,看向应涟。

应涟当他是累傻了,拍拍他肩膀问:“怎么不下去休息,在那还习惯么?”

“习惯。”闻诤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用来答话,舌底压着他打磨半晌的问题,可是那问题还打磨得不是很到位,边缘剌着他舌头,叫他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应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说闻诤跟他们相处得很好,没见有谁欺负他。

“我……我没事。”闻诤想,那问题没什么值得问的,人非草木,应涟待他是真心的好,他能感觉到。

应涟看他头低低的,像做错了什么事,擦身而过的时候也没有告退,便也没有拦他,却听他忽而定在门边问:“郎主救我一命,将我带回京城,给我吃穿,教我明理,皆因对我先父先母的……”

愧疚。这两个字闻诤说不出口。他不能想象倘若应涟日复一日地背负着愧疚,该有多痛苦。可是还能怎么说呢?他不知道,他想要就此打住,当作没说过,可是应涟替他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不过并不如同他想的一般。

应涟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愧疚?当年的清田令的确是操之过急,但政令不是本来就在推行中才知可不可行么?牺牲在所难免,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灯罩子里不知何时进了小虫,绕着烛芯直打转,撞出轻微的响动。

砰、砰。

依旧不知悔改。

闻诤目力好,看着那蝇头一点苍黑色的影子终于撞进烛火,呲啦一声焚烧殆尽,声音不比烛花爆裂时更大。

他的目光回避开应涟,只盯着烛火,轻声问:“你说什么?”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应涟没有回答,他自己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

“我的父母、同乡,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郎主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吗?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救我?”

“顺手的事。”应涟说。

闻诤笑了。嘴角向上弯,正好兜到两滴泪,沿着那弧度,流进他嘴里,有点咸。

他就知道苏兰矜的话信不得。

苏兰矜说他是因为遗孤身份才被收留,但应涟说,顺手的事。

第45章 寸断

他全明白了,闻诤想。难怪苏兰矜总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眼神看他,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人世多情,无论亲情友情爱情,承认自己不被所爱的人爱总是难事一桩。

其实闻诤还想问,那我呢?

可是他已经问过了,他不能一遍一遍缠着一个对他没感情的人,而且应涟看上去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也不准备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应涟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说:“回去吧。”

“回哪去?”闻诤拖着沉重的肉身回转,一步步朝他走,问道,“我回哪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没了。”

应涟看着这个爱哭鬼,分明眼里还在不断淌出泪来,但那眼球是干涩的,在眼眶子里轻微转动,大约是磨得痛,所以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偶尔不自觉地眨动。

他想像以前那样等闻诤扑进他怀里就抱一抱,捋着后背摸摸脑袋,肩膀的衣料借去当擦眼泪的帕子。

然而此刻,闻诤并没有扑进来,只是站在原地,他也没有抬起手,为注定的分别徒增这点微末的温情。

这样爱哭的人,总会找到愿意给他擦眼泪的人吧。应涟鲜少这么不着边际地想事情,却又觉得这想法带来一点安慰。

“回宫里。”应涟说。

方才他想说让闻诤回屋,不过到了这一步,一晚的归宿已经不再重要。

我真的被丢下了。闻诤看着应涟舒展的眉头想,真的被丢下了。

这四年来,他为了不被丢下所做的全部努力,皆为泡影。是竹篮提水,黄粱饭熟,从一开始就没有用。

越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降临。越珍视什么,什么就越是失去。

他应该愤怒,但有一瞬间他甚至懦弱地想到,也许自己不问应涟就好了。

不问的话,这一天就可以迟些来。

“这府里的东西,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走,别在这杵着了,去收拾吧。”

应涟晚间回来还没来得及喝药喝茶,唇是干的,没有血色,本来有点肉感,被起翘的白皮勾出了轮廓来,就显得冷漠。

那两片唇一开一合,闻诤盯着它们,直到它们完全闭合。

闻诤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讨厌你。”

这种话毫无攻击性,尤其是对于应涟这种心硬的人来说。讨厌他的人太多了,甚至恨他的人也很多,和爱慕他的人一样多,但这些爱恨并不动人,不能打动他半分。

可是也许是闻诤的话说得太认真,而且是少有的胆敢说到他面前的人,应涟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叹了口气,憋到了底,才有慢慢鼓起来,又跳动如常。

“好吧。”应涟说。

不知道是在回复闻诤那句“什么都不要”,还是“我讨厌你”,总之有一两分无奈味道。

闻诤低下头,最后一次看两人交叠的影子,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应涟,原来影子里藏着一个剑术卓绝剑客,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轻轻悄悄的,也不见血,只是痛。

他握紧手中的洗红,推开门,果真如同所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带,踏着月色点跃在高高低低的房檐间,不见了。

门还开着,应涟也没关,只是站在那看他的背影像一只小鹰,羽翼上犹带绒毛,但已经能飞得很远很远。

走了,但是没关系,他至少带走了洗红,应涟想。那是父兄征战沙场曾经用过的,他们的英魂会保佑这个年轻人。

原来养大一个孩子是这种感觉吗?不,现在也还没有养大。应涟唤来人给自己煎一碗药,慢慢吹着喝。

这一两年他越来越容易累,不光是身体上,由身到心都累,偶尔盯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闻诤长大那一天。

灵雨递来的信儿一直没顾上看,应涟把空药碗放一边,揭开蜡封一看,果然是边关异动,氐人不安分。不过这次是勾起了和丹人的旧怨,战火一时半刻还烧不到大魏身上。

应涟提笔给杨濯缨写了封信,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过去的也不知道,天明的时候被绵祝叫醒。

“郎主,这是一早在我门口捡到的。”

应涟睁开眼,看绵祝捧着一把过长的剑,便从梦中清醒过来,掐了掐山根,轻抬下颌示意她放一边。

“这……或许是他赶着上值,匆忙中落下了。要不要差人给他送进宫?”

“再说吧。”应涟起身梳洗,感到肩胛缝剧痛,也许是趴着睡觉的缘故,但也没有作声。

闻诤竟然连这把剑也没带走。

绵祝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除了洗红,闻诤其实还在剑下压了张字条,要她保重,再结合应涟的反应,她就可以推知一二。

她希望闻诤只是一时耍小孩子脾气,不要真的一走了之。不管怎样说,这是应涟养活的第一个活物,会哭会笑会嘘寒问暖,倘若真的决裂了,应涟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扣子系歪了。”应涟出声提醒,看那模样是想嘱咐她什么,不过等她竖着耳朵听,直到把官袍给应涟穿齐整,应涟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应府被绵祝打理得十分成规矩,少了一个闻诤,也没有下人私下议论这件事,好像这个孩子从未出现过,没有在府里生活一千多个日夜。

闻诤走了,苏兰矜这厢在皇帝跟前讨到了赏,回府便成日等着应涟兴师问罪。

说句实话,陈昭成给他的赏赐他其实并不在意,他一遍一遍预演着应涟责问他的场面,在心里给出种种不同的回复,比较这些回复究竟哪一种更为解气。

然而应涟始终没因为这事传唤他。

他的准备都落空,认定应涟比他想象的更加薄情寡义,由是更恨应涟,每叫一声父亲,他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更过分的是今日早朝,提起他进内阁的事,这是皇帝曾允诺他的。结果不仅崔党反对,应涟也反对,说他见识短浅年纪也轻,担不得重任。

那些御史言官本就嫉恶如仇,一看两党都不支持,由查嵇带头骂了个爽。

苏兰矜为人一向清高倨傲,除了被应涟搓磨,什么时候挨过这么多骂,直把他骂得双耳赤红,半途就要逃了。

不过这么一骂,倒是让他和陈昭成这一对不得志的君臣心连心了,看彼此,都有了点顾影自怜的意思,走动愈发密切起来。

苏兰矜在家里受气,可是在堂堂帝王面前却足够春风得意,因此偶尔看见闻诤,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怜悯神态了。

有次遇见了,他忍不住伸手拦闻诤道:“你看看,我同你说什么来着?那时候你偏不信我。”

他以为闻诤会像以前那样,孩子气地恶言相向,但闻诤只是握着刀平静地看他。

“苏大人即便得蒙圣上恩遇,也最好不要无诏在大内闲逛,遇上不认识苏大人的,将你绑了押送到镇抚那儿,就不好了。”

闻诤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俯视,令苏兰矜意识到,这个比他小一岁的遗孤,竟然比自己还高些了。

第46章 小云

苏兰矜并不知道闻诤曾奔袭千里取回穆氏的人头这码事,以为陈昭成提拔他只是一种拉拢手段,同和自己是一样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闻诤现在已经和应涟形同陌路,在朝中又没什么支持,还有什么值得拉拢之处。

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自己和闻诤都被陈昭成视作战利品的缘故,这是皇帝与应涟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第一次胜利。虽然这胜利是无声无息的。

但闻诤并没有跟他是同盟的觉悟。

“小闻,你看起来有好多心事。”高心游给他倒了杯酒,看他犹豫,补充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的。”

相比于同府出来的苏兰矜,闻诤一向更喜欢高心游。眼下他即便是休沐也无处可去,便整日跟高心游混在一处。

此刻闻诤接过酒杯道谢,托着腮笑了一下,可是眉头还拢着,全然是被说中了无可奈何的样子。

“乍一离开熟悉的地方,总还有点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呢?高大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自然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乖顺,养狗么,就得有赏有罚。不过……”高心游想到了什么,连喝了三杯酒,眼弯弯的,笑得很畅快,额角不知道被什么伤过,有一道白疤,在日头下反着光,将他的笑容衬得并不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