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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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诤瞧他此刻的模样,既像是喝醉了,又有点像疯了,便按住他的手道:“你别喝了。”

“高兴嘛,等着看吧小闻,很快就……哎,不说了,人间乐事知多少,尽付杯中罢!”

闻诤劝不听他,自己也喝了一杯,凭窗看楼下的河。

隔得远了,水面照不出两人的影子,只有白色水鸟泊在水上,啄理羽毛的倒影清晰可见。

他没来由地想到,应涟曾经也穿一身青色官袍,正中绣一只白鹇。应涟白而清瘦,行走坐卧都好看,像那只白鹇在碧波上临水自照的影子。

如今应涟位极人臣,已经好久没穿过那颜色的官袍,自己也不是那个连品阶都认不出来的傻子了。

应涟会知道自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连升三品,从总旗到了百户吗?肯定知道。这满朝的人事调动都得过了内阁的眼,但应涟却从没对此有过只言片语的表示。

不当值的时候,闻诤曾试图易地而处,设想如果自己是应涟的话,收养这么一个遗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花费时间、精力、钱,搂他睡觉,教他读书,难道都是闲来无事顺手为之?

闻诤自问没有这种闲工夫。

他一连想了许多日,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应涟。

他们曾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四年,朝夕相见,甚至他一度以应涟枕边唯一的人自居,原来只是隔雾隔纱,从未看分明过。

半拖半抱地把高心游弄上高家马车,闻诤站在路边,看那车驾在闹市中虽行得不快,却很快被人群合拢,消失不见,方才回神。

高心游回家了,闻诤慢慢往皇宫的方向走。

春花开落过一季,孟夏来临的时节,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陈昭成有皇后了。

新娘子并非先前那些热门的皇后人选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跟高心游一母所出的庶妹高小云。

众人不知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如何在京中一贵女中杀出重围,旁的不说,就是她顶上那几个嫡亲姐姐也比她更合适些。

然而陈昭成这回没跟任何人商量,一道圣旨降在高府,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高学淳第一反应是崔太师促成的,但那也不对。倘若是崔太师,必然要提前知会一声,而且不会选他这个十数年丢在府中,连正经先生都没请过的不成器幺女。

倘若不是崔太师,那么难道是圣上自己?他会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个从没带去过的女儿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事跟高心游有关系。然而高心游跪得比他还低,头埋在地里,根本看不清表情,怂得像只瘟鸡,哪有一点能说服皇帝娶自己妹妹的样子。

石砖地砌得平整,一点土缝都不见。可是贴得近了,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泥土的腥味。高心游以头触地,闻着那股腥味,露出一个笑。

高心游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受宠爱的儿子,因此在高小云诞生之初,他是怨恨高小云的。本就吃不饱饭,多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来分口粮,以后岂非要挨饿更甚。当然他更怨恨母亲,明知自己生的孩子不受待见,还要继续地生下去,简直是作孽。

等到他通晓了一点人事,这才模糊地意识到,只要他的父亲兴致来了想要到他们这个小院来,母亲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和高小云,都是这样出生的。

这时候高小云已经会叫哥哥了,而且早慧地自学了攀比。经常口齿不清地问他,为什么姐姐有竹蜻蜓她没有,姐姐有花手帕她没有,姐姐有把嘴巴涂得红红的东西她没有。

母亲生下高小云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他就自己学做竹蜻蜓,学绣帕子,攒下一点钱给臭美的高小云买胭脂。

有回高小云非要一条小狗扑蝴蝶的帕子,他在学堂边读书边绣,给好事的同窗发现传扬得人尽皆知。这事还传到了高学淳耳朵里,不过高学淳并没有怎么生气,似乎早就料定了他就是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只是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回去绣花。

那段时间他在没人的地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仿佛屁股上还烙着一个鞋印似的。

后来高小云又问他,为什么姐姐们都可以去学读书写字。高小云很聪明,知道每次这么问哥哥就会把她想要的东西弄来。

果然哥哥说,小云也可以,没人教你,哥来教你。

高小云跟着高心游读书,看的都是高心游看过的书,倒是免受了许多女德女训的荼毒。

不过也有坏处。她能做诗能写文章的年岁,还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因为男人的书里不教这个,女人的书里才教。由是她就越发无法忍受高府的一切。

倘若她没有念过书,或许早就嫁了人,逃出这个牢笼。然而她知书明理了,也便知道,草率地出嫁,不过是去往另一个牢笼。

每当她觉得无可再忍的时候,高心游就会让她再等等。她原先以为哥哥不过是宽慰她,直到有一天高心游问她,小云,你想不想做皇后?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中宫的事她其实不是很清楚,但相比于高学淳,她当然更相信哥哥。

与其等上几年被高学淳扔杂物一般将她归置到别人家,还不如进宫,反正前狼后虎,唯有一搏。

也许自己做了皇后,还能对哥哥有几分助力。万一将来哪天高心游想要掌家,扳倒高学淳的路上哥哥不至于一个援手都没有。

“你果然知道。”听她那么说,高心游摸摸她头顶的两个揪揪,笑到,“小云长大了。”

那语气太像叹息,她循声仰头去看,高心游的手掌却紧紧压在她头顶上,不给她抬头的机会。

第47章 心仪

“见过国舅。”闻诤朝着高心游拱手,肩膀被拍了一把,听高心游道:“看你是讨打。”

两人沿着宫墙向外走,偶尔有见礼的下属,高心游也便学舌,怪声怪调道:“闻~百~户~”

两人笑闹一阵,高心游的声音低下去,有两分犹豫,然而还是问出口:“小闻……依你看这回的事太傅不置一词,是何缘故?这事也越过了太师,但我们高家好歹算作崔氏党羽,他即便心有不快,不表示也是正常,太傅又是因为什么。”

夜色四合,宫灯近近远远地亮起来,闻诤没说话,沉默地踩着地上的影子。

从冬到夏,他和应涟有龃龉这事早就在卫所上下传开,若不是离了应涟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恐怕也不能再在这个公子哥聚集的地方安然无恙地做着百户。

现在已经没有人不识趣地在他跟前提起应涟,再听到这个名字,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传到他耳朵里,只剩回音了。

应涟想什么,他怎么能懂呢?他本就不懂应涟。

他想说不知道,但高心游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步步都如履薄冰,他不能说不知道。

想了想,他开口道:“应……太傅不插手的情况,一种是任其自取灭亡,一种是实际上他也赞同,坐收渔利。前朝事我知道的没有你多,你去打听打听吧,倘若应党上折子的人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那八成就是他赞同你当这个国舅。”

“小闻……你真是,应太傅不担心自己养虎遗患吗?说来你怎知应党的确有人上奏,而非全体噤声?”

“养什么虎。”闻诤苦笑,“所有人在他面前,不过都是猫罢了。这事明面上他不能半点表示都没有,但他实际上没什么想表示的,只能让底下的人代劳。太安静了,会显得可疑。”

高心游简直要为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拍手称妙,忽而又道:“你不怕我将这些话说与我爹听?”

闻诤给守卫交了出宫凭证,等两人走出去一段,上了马车才道:“当一个哥哥很不容易吧?”

“是啊……尤其摊上这么鬼精灵的妹妹,一丁点都哄骗不得,小时候她看人涂脂抹粉,也吵着要胭脂,我拿印泥骗她说这就是,她给我拍了一脸。”

闻诤笑起来。

他一向知道做人长辈是不容易的,那么应涟呢?应涟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轻松,会不会也曾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抚养一个孩子感到头疼。

“你放心,听到的话我烂在肚子里。我和小云不会走回头路。”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快到地方,高心游才忽而道:“小云竟然要出嫁了,真像做梦一样。”

一入宫门,恐怕鲜少再有相见的机会,闻诤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得先跳下车替他打了帘子,边伸手扶他,边出声到:“还要备婚六个月,这段时日你们多相处吧。”

高心游被扶了一下,握着闻诤热而干燥的手掌,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连指甲缝里都是凉的。

他的小云,将要被送进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别说是他,就连整个高家,在皇帝面前也不算什么。嫁到寻常人家,挨了欺负他尚且能去出头,可是他能把皇帝怎么着?

进宫,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管跟着闻诤往里走,恍惚地看着闻诤跟掌柜的说话,掌柜天生笑脸,和气生财,拿出许多好东西来供他们相看。

“你看这对镯子好不好?”闻诤咳了一声唤他回神,将一双白玉条镯捧给他。

高心游捡起在人前惯用的笑脸戴上,斟酌道:“成色真好,一看这玉就养人得很,不过有些素,掌柜的,有没有雕花的镯子,要鱼莲纹的,意头好些。”

“有有有,贵人稍等。春儿——给贵人看茶。”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摞三只锦盒回来,依次摆开,趁高心游逐对察看,插嘴道:“贵人是要送什么人呢?小店还有许多时新的首饰,就连官家小姐都喜爱。”

“送我妹妹,她要出嫁了。”

“哎呦原来是喜事!小店正有一对石榴纹的红翡镯子,那石榴雕得,活像是刚从枝子上揪下来似的,多子多福意头好,送给新嫁娘再合适不过了,就是这价钱嘛……要不只管拿出来给贵人看看?相中了便是有缘,价钱好商量。”

多子多福向来是对于对于男人来说的,对女人来讲又能是什么福气。他娘就是个例子,身子越生越差,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就走了。

“不要那个。”高心游轻声说。

闻诤看他状态不对,摆了摆手打圆场道:“小妹偏爱鱼莲纹,我们从这几对里选就好。”

言罢将几只锦盒往高心游眼前推了推,示意他挑一个。

“都包起来吧。”高心游面有倦色,低声答了一句。

两人正要走,闻诤余光忽然瞥见架子上有只赤金的素簪,不加一丝点缀,内敛含光。

他便想起前年的大年初一,应涟拔下金簪赏给灵雨当压岁钱,头发散下来划过他脸时候的触感。有一点痒。

高心游看他也挑了支簪子,讶然道:“小闻竟有了心仪的姑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