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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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急,病势越缠绵,竟拖沓了小半个月才痊愈。

这小半个月里他白黑颠倒,不辨昼夜,时常看见身着白衣白裙的应涟。

有了经验,尽管心知那是假的,却总忍不住一再投去目光。

应涟的身侧总围绕着那么多的人,像苍蝇似的哄都哄不走,一时是直勾勾看着应涟出神的裴景光,一时是看不清面容的韦三郎,但这些人,最终都成了闻诤自己的脸,把他一次次从不知悔改的噩梦中惊醒。

他不由更怨恨起应涟。

这些人对应涟来讲,究竟是什么呢?裴景光那样冒犯,可他还是重用裴宾,甚至明里暗里提携裴景光。明知道他们龌龊肮脏的心思,却全不在意。

这算什么?

因此病好了之后,他决心此后一定要远离应涟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最好是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这四个字在他肠子里转了九转,使他感到一阵眼前发黑的绞痛,他没去管。

后面的日子里就是等着放榜,先前有再多的期冀与不安,等到真正放榜那一天,他却出奇地感到平静了,仿佛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杜得鹿日益地忙起来,除了整饬内阁制度准备接纳新人,还因为近来惹上了科举舞弊的风波。虽然是捕风捉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敏感,是一点谣言都禁不得的。因此杜得鹿破费了一番功夫把自己给洗干净。

只是不知这是崔党的手笔,还是应党的陷害。

因此他没空关怀闻诤,还是高心游主动请缨,要陪闻诤前去看榜。

“若是名落孙山,岂不是愧对国舅一番苦心?那闻诤的罪过就……”

“说不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高心游一把捂住他嘴,数落道,“你怎么一点不知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么?”

“左右名次已经写在红榜上,难不成我说一句,黑字会自己长腿跑了么。”闻诤笑着摇摇头。

莫名地,他想起民间在这会总时候一般会拜拜应涟。他是没拜过,可是他……他想从应涟身上得到的,又岂是文气和福泽,都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榜前,这时候却已经挤不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好在闻诤目力好,长得又高,远眺半晌,终于看清楚,自己在十三名上,不高不低。

向高心游说了以后,高心游不放心,怕他看错,非要自己踮着脚眯眼看了半天,靠着闻诤手指的方向,这才确认了,放下心来。

“不错啊你,小小年纪就考这么好,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咱们叫上几个人,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喝两杯如何?”

闻诤抬手讨饶道:“且饶了我吧,这些天又是当值又是交接,实在是熬不住了,只想回去睡它个昏天黑地。”

“难得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高心游不疑有他,拍拍他肩膀,叫车夫把他载到宫门口,自做别的事去了。

闻诤站在宫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现在不能感知到金榜题名的喜悦,只觉得乱得很。

第53章 南无大悲观世音

闻诤生在孟春时节,从应府出来之后没过过生辰,加之一直公务缠身,若不是接到一封手信,他已然将这事忘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是应涟亲笔写给他的。

从前天天盼着应涟给他写信,等到应涟真的写来一封,他又不敢拆开了。

他把信纸拆出来,背面朝上抚平折痕,不经意瞟到透出来的笔迹,很快把目光移开,脑子里却已经根据只言片语拼凑整封信的内容。

然后再将信纸折好装回去,封上口放在窗台上。

如此往复多次,终于忍不住彻底拆开,结束了对信纸的折磨。

那信纸已经在反复折叠中变得柔软,连带着应涟的口气好像也变得很柔软。

应涟没说什么虚辞,只说他在京中既无师长亲人,自己养他几年理应代行其职,为他取个表字以贺加冠,用则自取。

讳言。

闻诤看着信纸上这两个字,一时无话。

从这两个字里,可以看出应涟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平平安安。什么穿紫服朱,什么功加九锡,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奉公守法。应涟在所有的层面对他全都没有期待。

像大户人家对待不争气的傻儿子。

从前是他想错了,应涟待他,并非全无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又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感到悸动,因为应涟心里装着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应涟竟然想到过他。

同时他又感到愤怒,因为应涟竟然这样看待他。

他极力保持着这种愤怒,如同终于擒拿住了一个见面的理由,趁夜出宫,直奔应府。

应府的草木依旧,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没变,只是在应涟前窗下遍植萝卜白菜金银花的想法久未实施,一拖再拖,最后,就再无机会了。

其实这次他本想从大门进来的,可是想想自己哪有什么身份来这里,便还是走窗,熟门熟路地翻进应涟书房。

那么高的个子,落在地毯上竟一点动静也无,连摇曳的烛火都没惊动,以至于应涟并没发现他的到来。

没发现,他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看着。

看应涟鬓边有增无减的霜雪,看应涟批阅不辍,朱红小毫一压一提,带出一个小勾,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就怨起字中何以有那么多竖勾弯钩横折钩,每一笔都要搔挠他的心,让他静不下来。

应涟就是这样,他想,对旁人的打量、善意与恶意都恍若不觉,由得人在心里肆意遐想,实在可恨。

尤其那些目光里,多的是来自他这样的人。

闻诤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应涟循声望去,并不见怎么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听着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

尽管知道是自作多情,他还是想起那日在梦中,白衣白裙白头纱的应涟宝相庄严妩媚,也是说:我在等你。

他感到脸上轰然一响,是热血上涌带来的耳鸣。

“谁要你为我取字?当时既然把我撂下了,索性就别再管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应涟慢悠悠吹干墨迹,把折子合上扔在一边,不以为忤,笑着调侃他一句,又道,“你不想用可以不用,何必折腾一趟。”

“我、我不是……”闻诤被他笑得讪讪的,如今自己这点小官应涟眼怎么会放在眼里,却偏说他官威大,他被堵了一下,牙齿在嘴里追逐了半天才捕捉到自己的舌头。

对啊,自己不想用便罢了,何必巴巴赶来。他不想面对,也不能解释,索性跳过这个问题。

“我用不用是我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耍着我玩?!难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你想逗弄的时候便拖过来摸摸,烦了就一脚踢开?你把我当过人吗?”

应涟的笑意终于隐退回唇角,抬头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那么想……算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什么算了?”闻诤下意识捏紧袖子,那里揣着一根素金簪,他始终没送出去,而今夜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你总是这样,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想说什么?我说我喜欢你,你满意了吗!”

闻诤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日夜徘徊在嘴边的话已经自己溜达出去了,无可挽回。他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不动,余光却偷偷去觑应涟的反应。

完了。闻诤想。一切都完了。倘若世上真有神天菩萨,他愿意付任何代价,只求应涟没听见这句话。

他提着一口气,那口气不断往上升,提溜着他不至于倒了。然而心却在往反方向坠,重重地坠下去,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每年冬春之交,应涟的身子少说也得闹一回毛病,现下大约是病刚好,双颊还没有半分血色,脸上唯一的艳色是下颌处透出的一点淡紫脉络。

那张脸一时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没听到似的,给闻诤带来一丝飘渺的希望。

应涟分明没看他,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猫盯上的老鼠之感,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不说话,只是用余光死死扒着应涟。

应涟指尖在墨条的棱角上反复摩挲,许久,问了一句:“什么?”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应涟好像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喜欢你。裴景光对你是什么样的龌龊心思,我对你就是什么样的。你那么心明眼亮,为什么看不明白我的心思?倘若你的目光有半分停留过我,就不会毫无察觉。倘若你……算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闻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把手伸进胸腔掏出那颗沉底的心脏,不断挤压出里头的苦水和甜水,挤到“算了”,已经彻底干涸,他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但静默轰然砸下,砸出一道深深的鸿沟,碎石滚落,不可见底。

应涟咳嗽了几声,舒展的眉头此刻轻轻蹙起,有了一点困惑表情。他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顿住了,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今日刚刚加冠的青年不是能为他解答的人。

最终他只是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闻诤一直恍惚着,越是想注意应涟的一举一动,就越是涣散,以至于他只听见应涟这几个字,反应了一会儿,默然推开窗走了。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世间真有菩萨。

菩萨听见了他的请求,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本来也不属于他的应涟。

窗扉合死,应涟慢慢松开蜷着的左手。奏折上形制统一的花纹,千篇一律的馆阁体,这些都是他看惯了的。破天荒的,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疑心自己太累了,产生某种错觉。

是否因为他牵挂闻诤,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不好,所以有了这么一出荒谬的幻觉,其实闻诤根本没来过?

应该是这样。他想。闻诤从小就不待见裴景光,就差没去宰了这厮,怎么会以此自比。他近来病得拖泥带水,一直没好利索,一时神思不属也是有的。

吱呀一声,这次开窗的动作毫无遮掩,却是闻诤去而复返,将一支光溜溜沉甸甸的素金簪搁在他案头。

闻诤的语气里有一种木然的坦然,轻声说:“买了好久,一直想送给你,就是扔,也该交由你来扔。郎主,你多保重,闻诤走了。”

那金簪此时尤其好看,暗光流转,吸尽黄澄澄的烛光。

应涟没动,看着那金簪想,原来不是错觉。

第54章 百年心

“从前总觉得你是孩子,一转眼你竟真旅任他乡了……你虽未叫过我一声哥,我却将你当弟弟看待,实在放心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