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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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草木青发,风送来一阵清腥的香气,一点柳絮飘到酒杯里,闻诤心不在焉,端起来正要喝,忽听高心游叹气道:“也罢,既然你在京中不快,回家也好。只是你从前在应府的时候,分明还很活泼……”
这一打断,闻诤就看见了绒绒的柳絮漂浮其上,悠悠晃晃,险舟一叶。他扬手将那杯酒倒了,重新斟上一杯,和高心游碰杯。
“哥,你在京中如今树大招风,尤其你又要与高大人反目了——”他避而不答,向着高心游道,“千万小心,别背上不孝的骂名。”
高心游这人就有这点好,当了国舅也未曾仗势欺人,还是那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在家里虽然手受气少了些,可怎么看也没生得一副检举生身父亲的面相。
“这个你且放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亲自出面。倒是你,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不能不照拂你一二。这块令牌你收着。”
闻诤没能推拒掉,便谢过后仔细揣进包袱深处,饮尽杯中酒,起身道:“哥,来日再会。”
马在一边吃草吃得倦了,被解缰绳,立即撒欢地驮着人跑出去好远。闻诤在马背上回望,道旁绿柳,再是高心游,再是京城的城门,城门里的人,渐次退远。
在官道上转过一个弯,便都彻底不见了。
他这次回江南任的是两淮盐运司同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如过江小鲫,还是从京中被送去地方,在波诡云谲的官场里太不引人注意。
但一部分嗅觉敏锐的人却能察觉到一点不寻常的端倪,猜测或许这个还未赴任的青年人是冲着接替漕运总督的位置去的。
也有人猜他就是在地方锻炼几年,丰富一下履历,最后还要回到皇帝跟前效力。
更有人猜他是因为叛出应党转投杜党的怀抱,被眼里不揉沙子的太傅给扔出京自生自灭去了——太傅嘛,往外扔人跟嗑瓜子似的。
而在马背上疾驰的闻诤没有想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在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京城哪里都好,就是四四方方的像个笼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纵情过,顿觉心神一清,像回到了小时候赤脚在水稻田间疯跑的那些岁月。
只不过这马蹄声渐渐杂了起来,有令一匹马掺了进来。
闻诤放慢速度,警惕地以余光瞥去,却见远处一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如小山。
“郎君,好久未见啊。”
不是那方迢迢又是谁。
回想起来,自己虽然与方迢迢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但每次出远门,他都陪顾在侧。
于是闻诤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希望,勒马等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方大哥,是太傅叫你来的吗?”
“太傅?”方迢迢没点头,赶上来和闻诤并行,“是掌柜……灵雨那个婆娘把我撵出来的,昨天晚上因为我左脚先迈进门槛被开除了,往后就来投奔郎君,还请郎君收留则个。”
方迢迢的确知道他们萍末是在为朝中大员办事,不过虽然他们在江湖上有名有姓,比起真正手握权力的官员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惹了外面的蛮族尚且有地方躲,惹了朝中人,才是真正比无可避。
因此他有许多次知道的机会,但他选择不知道。
此番他被灵雨打发出来跟着闻诤,做的事跟上次还是一样,不仅有正常的工资,还有加班补贴、外勤补贴,更重要的是——比起漫天黄沙的西域和吵闹的京城,他还是更喜欢杏花春雨的江南啊,那地方多养人。
至于灵雨的意思是不是太傅的意思,他就不想知道了。
这个闻诤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按照固有的印象来讲,这时候闻诤应该已经扁着嘴要哭不哭的,频频回望京城了。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只是重新握紧缰绳道:“走吧方大哥,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梅花驿。”
然后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留给他一地扬尘。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那小孩今年已经十六岁,长成个大人了。
“送去了?”
灵雨把杨濯缨的密信搁在桌上,拖了个凳子来坐下,拿只苹果啃了一口。新一年的苹果还没下来,这果子是去年存在冰窖里的,刚拿出来,一咬还冰牙。
她把门牙从果肉里拔出来,回道:“大清早就送过去了,您放一百个心。方迢迢这人粗中有细,又爱交际,就算小闻诤嘴笨也不要紧。”
“你说我对他……说不上好吧?”
应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灵雨不知道两人前几天那事,调侃道:“您说谁?被您虐待的人可太多了。”
见应涟徐徐打开一本奏折没搭理她,她才又捡起自己的话把儿道:“您对闻诤还不够好啊?只差没把心肝拿出来煎煎喂他吃了。就是待咱们苏大公子,也没见……”
“苹果没洗。”应涟说。
灵雨呸了两口擦擦嘴,走的时候又揣了俩,那句话就没说完。
走到半路,灵雨突然想起,在应府岂有水果不洗就端上来的道理?郎主又骗人!
灵雨这回走的是门,但应涟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手中的奏折只是摊着,并没有看进眼睛里。
那天闻诤来闹了一通,后面几天他因为事忙,没空去细想。今天早晨头一遭睡过了头,直睡到绵祝进来叫他,也还叫了半天才醒,便告病在家,这才有工夫琢磨一二。
晨起的时候四肢麻木带来的滞涩感历经一天,也没有完全消失。他咬着参片一边揉左手,一边回想闻诤的话。
他的记性向来拔群,自年幼时读书就过目不忘,如今更是将几天内看过的折子倒背如流,不需索引。
可是他回想闻诤那个夜里说过的话,却怎么都觉得记错了。闻诤还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那些话,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况且……他实在不是很能理解闻诤。这世上畏他恨他总多于爱他的人,他想,就是爱他的人,也不过是爱他的外表,剥开这层脸皮,里头照样是令人不喜的东西。
自己对闻诤好吗?扪心自问,不算好,甚至很坏。闻诤才这么小,就喜欢待他不好的人,这种倾向多危险。倘若以后自己死了,旁人苛待闻诤,那傻小子还不憎反爱,又怎么办?
真是愁人。
他捏了捏眉心,自嘲一笑。自己这种半百都活不到的人,为何忧那百年的心?
第55章 山水迢迢
应涟虽然三天病两场,不过等闲不找大夫来看。一则这种慢病治不好,二则荀太医的身子骨也日渐衰弱,来一趟太过折腾。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怎么说是颐养天年,其实也不过是熬日子等死罢了。
若不是他这一段日子以来就觉得身上不大对劲,绝不会专门跑一趟荀府来打扰。
“祖君这两日高热不退,服了药正睡着,家父也还在太医署未归,大人若不嫌弃,不妨让小子给您先瞧瞧。”
应涟看着荀太医这孙儿面嫩得很,不过生在御医世家,应当错不了,便无可无不可地伸腕给他,颔首道:“那就麻烦你。”
不过片刻,荀克静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还没收手,脸就先红了,看着有几分窘迫。
他自告奋勇地替爷爷给人看病,谁成想遇到的第一个病人就这么棘手?这太傅的病有实有虚,实的部分读过几天医术都能说个大概,要命的是虚的部分。
虚在心症,可是这心症十分飘渺,他说不明白。
应涟看他这模样,也不准备再为难他,便收了手道:“荀君既还病着,某就不打扰了。这有几盆从西域带回来的草药,留供荀君赏玩。”
荀克静的嘴开开合合,却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找出来,这笨嘴拙舌的模样让他想到闻诤,心下就软和些,对他笑了一下道:“不必送了。”
“嗳——”应涟走到大门口,却是荀克静追上来,情急得连敬称也顾不上,期期艾艾问,“你是不是身上常有酸痛、四肢麻木、胸闷、嗜睡?”
应涟挑眉,回头道:“是。”
“这个我、我一时半会说不好,但是我一定、一定会找到……”找到什么呢,连句词都找不到。应涟没抱什么希望,只道了一声好,就踩着凳子上马车了,听见荀克静跟在后头小跑着喊:“多晒太阳——!”
晒个太阳能起什么作用,应涟坐在车里,笑了一下,并没当回事。
这偌大的京城里能人无数,他自然也不是非得找荀家的人看病。但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这种小问题从不在应涟的思考范围内。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必要。
在家休养了三日之后,应涟秉承着一贯的作风,回朝堂上就是一阵腥风血雨。
六部互查的政令一发下去,立刻激起遍野哀嚎。当然他们只是在背地里哀嚎,谁也不肯嚎到应涟眼前去,否则就坐实了心里有鬼。
崔覆盂这一两年尤其不待见应涟,此番抓住机会,直言应涟越权,未经内阁其他两人同意,更未经皇帝批准就下令,简直是目无法度,干扰六部正常运转。
有了崔覆盂打头阵,那些心有怨言的大官小吏终于也敢掺和上一脚,纷纷上书表示不满。
杜得鹿在这个明明只要隔岸观火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候,偏要跳出来支持应涟。不过又不是完全支持,他也上了道折子,说应涟的突击检查太过耗时耗力,应该将功夫下在平时,使其成为一种常态。
于是两边都不落好的杜得鹿成功把这场崔应之争打成了混战。
然而底下的人再怎么不愿意,工作也还是要照常进行。而且因为互查之中多有扯皮和纠纷,很快就从内阁三人的混战升级成全员混战,不分敌我,同一阵营的反目成仇,敌方阵营的握手言和。
同样是泥足深陷,崔覆盂因为年纪大了不免焦头烂额,应涟没有表态,而杜得鹿越战越勇,显然是斗争经验很丰富,乐在其中。
杜得鹿白天在朝堂上笑嘻嘻,晚上就杀到应府,拍桌子道:“应湘君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弄这么一出,底下全乱套了!”
彼时正逢晚膳时分,苏兰矜给应涟样样菜都布好了,还没等坐下吃一口,就赶上杜得鹿来砸场子,只好起来调和,给杜得鹿递了杯茶道:“您息怒,喝杯茶润润嗓子。父亲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应涟饶有兴致地看向苏兰矜,问:“哦?我有什么苦衷?”
苏兰矜:……
在心里将应涟骂了许多遍,他才能心平气和地回道:“父亲早就有令,言及六部自查、互查、内阁巡查,这些都是不定期的。但碍于种种,这回才是真正的第一次互查,自然要势如奔雷,方能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