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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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竭泽而渔,你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应涟像听不出好赖话似的抿出一个笑,杜得鹿气得直翻白眼。
“乱就对了。心慌才乱,倘若他们心里没鬼,就不会慌了。”
应涟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他从早晨起就胸闷,闷得吞咽困难,一口茶水到了胸口便停住了,半天才淅淅沥沥地流下去,滑过食道的感觉也令人想吐。他擦了擦嘴,一口菜没动,放下筷子。
“应湘君,你手上就很干净么?你这样除恶务尽,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于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手上不干净。”应涟道,“但你不免把六部这些人的办事效率想得太高。攀咬了这几天,谁把谁咬死了?”
杜得鹿:……
“与其来我这狺狺狂吠,不如回家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当心你再成了秃毛鸡。”
杜得鹿铩羽而归,但并不是因为被应涟威胁到,而是因为他越来越发觉,想要动摇应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自己说再多,也不过是枉费。
坐在马车上,杜得鹿回忆着以前的应涟,试图找出一些以前的应涟没有这么刚愎自用的证据,想了一路,却不得不承认,应涟从十九岁开始就这样了,从无改变。
那么更早以前呢?
杜得鹿迈进门,一边净手揩面一边想,更早以前,他们在东宫的时候呢?
他记得那时候应涟很少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在读书画画,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人,在人才济济的东宫,即便有连中三元的光环加身,也并不起眼。
越想越远,他甚至想到应涟的画。旁人画山水,是地上一步步走出来的山水,应涟画的山水,是诗里词里的山水,飘渺的山水,天上的山水。
应涟自小体弱,不曾外出游历,画的一切风物都是不落实地的。
而后应涟越走越高,一步步向朝堂的中心走,离名山大川越来越远,终于没有机会去看一眼他笔下的险峰急流。而且也终于不再画了。
杜得鹿叹口气,想,应涟一直就是这么个人,没有真正的走到土地上去,用双脚丈量,所以做的决定才如此轻易、狠心而不近人情。
这是无解的。
第56章 青云路
六部乱了一阵后,逐渐乱中有序起来。很多人摸出了门道——只要这样一直乱下去,互相不痛不痒地扯头花,就能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力求达到一种看起来很忙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效果。
然而应涟一纸公文结束了这种幻想。
早朝一结束,基于前段时间出现的种种乱象总结而成的互查明细就出现在了各位尚书的案头。
尚书要将大项任务再划分成小项发下去,责任到人,谁来核查,谁签字画押。
这事户、工二部做得还比较熟,因为前几年漕运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样和漕运总督接洽了。越按照应涟的明细做下去,就越能感觉到,这是以他们的联动为雏型的。
借着这个机会,应涟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边角闲职,多为专职誊抄的“秉笔主事”,虽然的确是闲职,却掀起暗议的浪涌。
应涟此举,如同贴着血线剪指甲,没真的剪到肉,可是使人产生一阵阵十指连心的幻痛。
对此陈昭成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应涟做成了固然好,就是做不成,也可以借机将应涟发落一二,削其势力。因此始终听之任之。
众人原先都等着看应涟如何在整理这虬结成一球的线团时抽手不得,结果应涟把解不开的地方都剪断扔了,剪子的锋刃对着每一个人。
礼部查兵部,刑部查工部,如此间错循环,一项项按照明细查下去,还真查出了东西。
边关四境每年转运回来上千件待修缮的军械,这一修两修,便拖没影了。活不见刀,死不见铁。
而工部的问题还要更大,工部尚书高学淳遭人检举卖官鬻爵,闲职险职皆有,京官外官俱全,更兼货不对板、收两份钱卖一个官位等诸多情况,获利白银千万两。
碍于高学淳如今是国丈,稽查一时难以进行下去。皇后与国舅高义,一里一外长跪在养心殿与乾清宫,请皇帝勿以一人之私情为天下怨,帝后两人泪洒大殿,最终皇帝只得接受了明后贤臣的提议,将此事彻查。
仲夏暴雨,高小云趴在窗前,扭着身子由婢女给她揉捏肿痛的膝盖。两滴雨飘落眼下,好似落泪。她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逼出了眼泪,把那两滴假泪冲下去了。
爹,你走得别太安心,她想。世间的舒坦都是留给死人的,未死之前,你这老匹夫一刻也别想舒坦。
此时有婢女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来回禀,说崔姑娘来了,高小云才坐直,抹了抹眼下的水:“请进来。”
崔鸾进宫是找她商议女学的事。
此前苏兰矜提议,若女学多受非议,不如背靠皇后这棵大树好乘凉。皇后贵为天下人之母,自然可以教育天下女子,为世垂范。
崔鸾承认这是她想不到的事。她自幼便高居云头,从不懂得如何看人眼色,更无需讨好别人,像这种扯虎皮拉大旗的事,她从未设想过。
然而她真心实意感谢苏兰矜的时候,苏兰矜却不免有种芝兰在侧觉我形秽之感,疑心自己在皎皎如月的崔鸾面前更显得污糟不堪。
“此番进宫,女史还请万事小心。”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再说了,毕竟多年以来崔鸾一直都是默认的皇后,结果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高小云入主弘训宫。他并不了解高小云的为人,但也觉得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怕她心有怨妒,为难崔鸾。
可是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一则自己身为臣子,不能妄议皇后;二则自己身为男子,不可插手女子间的事;三则他怕自己说出这些无端的猜想,会让崔鸾觉得自己阴险狡诈,小人之心。
因此只好语焉不详。
崔鸾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听了他的话只当一句寻常嘱托,颔首谢过。
实际上弘训宫的人也这么揣测,因此不见往日的嬉笑氛围,都大气不敢喘地小心伺候着高小云,生怕遭了连坐。
高小云明明知道,却只当不知道,看着他们的模样,恶趣味陡生,觉得好玩。
正思索间,有一莲红衫子海棠红下裙的姑娘走进来,行动间竹青色缨络规律地晃动。崔鸾向她叩首问安。
于情于理她不能让太师的孙女真的跪下去,跪到一半便使人扶起来了。
这姑娘也有意思,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么多娇艳的颜色穿在崔鸾身上,却将人衬得更冷清,好似烂漫山花,无情自春。鹅蛋脸长中庭,眉毛也不是时下流行的弯眉,是淡且直的,眼神定静,灿灿有光。
她小时候想成为这一类的姑娘,不过在大宅里狼狈地讨生活和读书已经占尽了她的精力,少年时的幻想没有机会成真。
见了心里歆羨,她冲崔鸾伸手道:“来。”
崔鸾便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在身侧坐下了。那只手的掌纹不多,掌心温凉干燥,高小云没读过命理书,只是听得了关于手相的只言片语。在两手交握的一瞬间她想,这姑娘会有极其圆满,求仁得仁的一生。
随即她撒开了崔鸾,问:“你有什么事要对本宫讲?”
崔鸾就把女学的选址、经师、课业、生徒来源、考核方式一一道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长流细水似的动听,像夫子讲课。高小云听着,仿佛自己终于坐在学堂里,同她那些姐姐妹妹一样了。渐渐便有些走神。
等到她回过神来,崔鸾已经讲完了,端坐在一边静候她的意见。
她只听了大半,但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不错,很周全。不过未免过于理想,恐难以实现。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许多姑娘是没机会念书的,遑论平常百姓。你要他们拿出钱来给家里的女儿们读书,难如登天。”
她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问题,却见崔鸾淡眉微拧,好像确实从未考虑过。
转念一想,以崔鸾的家世,没有料想过这种情况也是正常。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崔鸾说此时不急,慢慢来,就听崔鸾开口。
“既不能一步登天,不妨青云做梯。书院的名字一直悬而未决,今日听了皇后娘娘一席话,臣女欲将书院名作青云书院,娘娘以为如何?”
高小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半日的工夫里,她频繁意识到,崔鸾是活在琉璃罩子里的人,所见皆是七彩祥瑞,实非常人所能及,纯赤天真。
“本宫以为甚好。”高小云拍拍她的手,想,错就错了,不错哪有对。更何况这事皇上都同意,她犯不着做这恶人,出来阻拦。反正办成办不成,她也没有半分责任。
“臣女还有一事。”
“你说。”
“臣女想邀皇后娘娘做书院的名誉山长,为天下女子先。”
第57章 明镜前
闻诤再回江南,还没来得及熟悉手头的公务,就先被查百道叫过去骂了一顿。
当然不仅仅是骂他,熟悉查家父子的人都知道,这俩人骂起来包罗万象,神鬼不忌,至今除了应涟,还没有谁能打断其施法。
但是现在应涟不在,闻诤只有挨骂的份。
“皇帝真是糊涂了!叫你一个小孩子来,能有什么助益?再三拖两拖,岂非要重蹈覆辙?”
闻诤听到这里已经拿帕子擦了好几回脸上喷的唾沫星子,即便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洗脸,也觉得这脸是不能要了。
“依查大人所言,满朝文武若都是八十岁老翁,岂不更妥当?另外,查大人畅所欲言,却至今仍未获罪,并不是因为您说得都对,而是因为圣上仁德,不忍刑罚加诸言官。还请查大人慎言。”
查百道只当眼前这个年轻的盐运同知木讷寡言,却不想爆发得这么突然,便一时有些语塞,眯眼看了看闻诤。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上次江南特使团里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小孩吗!
“哦——闻同知,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个好靠山,一年到头都不愁吃穿了。只是应大人那么疼你,怎的把你打发到江南来?”
闻诤折好帕子丢在桌上,淡淡笑了。
“查大人若不是用嘴多过用脑,便不会上了千八百道折子,一件事也没解决。下官与应太傅早就不相往来,此番是圣上的意思,您若有什么意见只管写成折子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本了。”
说完他就拱手告辞,径自走了。因为他知道查百道这人越辩越起兴,哪管输赢。同这人说话纯粹是浪费时间。
方迢迢牵着马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关怀道:“那喇叭精有没有为难郎君?”
“不曾。你笑什么?”
方迢迢抹了把嘴,还是没收住笑意,诚实道:“我想到高兴的事情,回去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