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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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城,这时节的雨已经一场比一场更凉了。

他催着马往官署走,街上少行人,大约都回家收衣裳去了,正空出来天边一片昏暗的云脚,供他放空思绪。

神兽当康的线条就又浮现在他眼前。

从线条往上看,是一管玳瑁笔,被一只手握住,斑驳的暗色衬得那只手极苍白,如同千万次切磋琢磨,将玉雕成。手腕往上被衣袖遮住了,那么素的颜色,十年如一,不知为何衣裳的主人穿不腻它。再往上是颈项,令闻诤朝思暮念的脸,以及束起的长发,鬓边霜星一点点。

闻诤的目光一点点往上推移,隔着好几个春秋看应涟,终于想到自己当时要问应涟的问题。

你怎么不再画画了呢?

当康在纸上震吼而出,而应涟只是在他的目光里沉默。那个他没有问的问题,应涟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

他骑着马继续赶路,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即将想出问题的答案,但是还差一点点。

快到官署的时候,他遇到手里拎着把伞的方迢迢,看样子正要去哪,因停下来问一句。

“正要去迎迎郎君,给你送把伞呢,你就回来了。事儿还顺利吗?”

“还行。”

“郎君,我有一计。”

闻诤将马交给小厮,边往里走边压低嗓音到:“如果方大哥说的是把知府和周同知两家老小绑了让他们不得不从,还是算了。”

“哪儿能啊。”方迢迢也配合地压低嗓音,“郎君如今是官身,自然不能去做那绑架同僚家眷的事,我找人去绑,到时候郎君只管去营救,做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就……”

闻诤:……

“郎君,我还有一计。”

“你打住吧。”闻诤道,“现在的确有事要求方大哥。”

闻诤比刚才声音更低,耳语两句,闲得长草的方迢迢有了差事,心情十分陶然地走了。

第61章 少爷很久没笑了

孟秋的第一场雨后,都城天气转凉,因此讨论八卦的热情在这时候就显得格外熨帖而暖人。

这事的主角仍是不怕死的韦三郎,只不过这回并非他又有了新的创作,而是因为他——被人套麻袋锤爆了。

不太熟悉应涟作风的人会认为这是太傅的手笔,这时候就会有熟悉的人出来颇为得意地援教道:“非也非也,应太傅对于这等不入流的仇,当场就报了,何用等这么长时间。况且要是真想与韦家三郎为难,那痴心郎还焉有命在?”

说这话的人大多亲自或间接领教过应涟的“当场就报”,而好了伤疤忘了疼,甚或当成一种傲人的经验,却每每令听者深以为然,赞同道:“这话有理,想必韦三还得罪了什么别的人。这老哥儿也真够作孽的,干什么不好,偏去喜欢个男人,听说是从少时……”

于是几人耳语一番,交换秘密,加深情谊,再讳莫如深地相携而去。

应涟并不知道自己起到了团结他人的作用,只在听说韦三被人套了麻袋的时候露出点舒心的笑容。那笑容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然而当他顺着细想闻诤究竟何以如此的时候,又笑不出来了。

实际上一直到今日,他还是没想明白闻诤好好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喜欢自己。别人爱慕他的皮相也就罢了,闻诤在深切地了解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竟然还如此肤浅地恋慕一张脸吗?

越想就越觉得,闻诤这小子比他斗过的所有政敌都要棘手,尽管闻诤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碍他的眼。

但他仍然感觉,闻诤临走前看他那个眼神没有被带走,就在他桌边,长久地凝视他。

那一种绝望的、认命的、带着连闻诤本人都不知道的隐晦期待的眼神。

没有人能对如此浓烈的一眼视而不见,但究竟是动容还是回避又各不相同,应涟显然是后者。

从十九岁在朝堂说出那句不要爵位、不能人道开始,又或是在更早些时候,他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然被改写开始,情情爱爱,风风月月就一并被从他瘦削的肩头卸下来丢掉了。

唯其如此,他才能把本就不多的精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偏偏闻诤在他体力已经难以负荷的时候,把他丢弃的情爱当好东西似的大包小裹扛回来,那重量看着就沉,偶尔他想抽这个没眼色的孩子两嘴巴子。

然而不能。

他未曾给过闻诤很多的东西,焉能没有一点歉疚。

他在闻诤没眼色的热望中进退失据,只能沉默。

若是闻诤知晓他带给应涟的一切,他会选择不说。但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有他的冲劲和热忱,又欠缺对沉默的洞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闻诤在十六七岁上没办法知晓这一切,一厢情愿地爱着应涟,恨着应涟,妒忌着应涟,艳羡着应涟。

这些情感说来复杂,到了夜里统统变为直白而简单的宣泄。

闻诤觉得最近压力很大,于是频繁地想到应涟。

而今他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荒唐的梦境怒不可遏的小孩了,他已经学会了主动创造,无师自通地把春宫图册里的人换成了自己和应涟。

然而夜里再怎么缠绵,等到天一亮,他还是得回到现实当中去,面对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推进那件难以寸进的事。

周远胜的意思很明白——没钱难办事。就算知府同意了,他们还是没有钱。

而这恰巧是闻诤不擅长的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他还从没有过为别人筹措银钱的经验,可是他已经不能再问应涟了。

难道要修书给杜得鹿讨教一番吗?可是杜得鹿在京中的日子也不好过,自己又怎么好去麻烦他?

想到杜得鹿,闻诤突然想起,那个代天南巡的夏日,杜得鹿曾经带着他们一行人闯进土匪窝,单枪匹马劝降了匪首……那个算是劝降吧?

匪首叫张什么,也许这是他能帮得上忙。

张什么?闻诤在屋里踱着步想。

张枫。

“方大哥——”

方迢迢早年多在北地活动,肉厚体格大,现在来了江南已没有御寒需求,正在忙着减肥,听他喊一声,便拎着石锁从院子里进去。

“你去查这个人,张枫,清江人士,原为漕军,后入山为匪,三十七八左右,高七尺上下。”

“这不是那谁吗?”

闻诤观他面色就知道他也记得,便点点头道:“正是他,或许我们要从他身上找出路。”

“你终于想通要把那个姓周的绑架了吗?”方迢迢甚是欣慰。

“……不是。”

方迢迢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出门了。

倘使能找到张枫,那么请他出山还是少不了杜得鹿的帮忙。思来想去,闻诤在桌前坐下,提笔给杜得鹿写了封信,又亲自出去买了些不容易坏的土特产一并给人寄回京去。

其实那些特产倒是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松子糖、玫瑰酥、山楂丁和茶叶一类,但因为其中还带了一条火腿,包了沉沉一个大包袱。

“讳言这孩子真懂事啊!”杜得鹿摆宴的时候如是说。

应涟列坐其中,喝着火腿汤,听杜得鹿源源不断喋喋不休地讲那些废话,嘴角一丝如有似无的冷笑。

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不说闻诤给他寄这些来是求他办事?此人一向就是这样厚颜无耻。

应涟用瓷勺贴着碗边盛汤,心里说不上为着什么,不能舒畅。像遇冷起了层蒙蒙的雾气。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因为闻诤给了杜得鹿一条火腿而没给自己这种事不痛快,这么点小东西就是掉在地上他也抽不出空去捡,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但是那种熟悉的胸闷感又来了,然后手脚开始发麻,脊背刺痛。

难道自己真的有荀克静所说的心症,需要多晒太阳?

怎么想都很荒谬。

耳边杜得鹿还在说话,吃饭也堵不住那张嘴,此刻正端着一碟玫瑰酥到他跟前,要他夹一块品鉴品鉴江南风味

他难得捧杜得鹿的场,可是麻痹感还没消散,手捏在筷子上毫无实感,软绵绵地扒拉掉了一块酥糖。

“对不住,手滑。”

应涟收回筷子,解释得毫无诚意。旁人只当他是故意的,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意是杜得鹿又热脸贴上冷屁股了。

只有杜得鹿看到他收回手的姿势怪异,不似常人。

等到宴席散尽,杜得鹿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想到,应涟当时手僵硬得像木雕的人偶。

第62章 遥望

应涟打算过段时日再去拜会荀老太医,未料想荀老上次一病之后竟再没起来,秋冬之交猝然转寒,人便在这时节撒手人寰。

本想亲自去吊唁,但应涟在换季这几日也不爽利,浑身的骨头发痒,痒中带痛,仿佛有许多虫蚁伸着细弱的钳在啃咬他似的。只好使绵祝提了礼登门代为致哀。

幔帐四合,在这不辨白天黑夜的昏睡中,应涟似乎听到千百哭声,叠在一起,阴风飒飒,兼天浪涌,于是陡然惊醒,披衣坐起来。

坐不多时绵祝便回来了,隔着帘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汤。一只手掀开珠子褐幔帐,在这深色的对比之下,显得更惨白,头一次见这等光景的人要被吓到。

然而绵祝已看惯了,上手帮他将帘幔挂好,温声道:“荀老太爷走得很平和,有一句话留给郎主,说是他家七郎承继衣钵,或堪一用。”

应涟这辈子已经送走了太多人,面上不见有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问:“荀克静?”

“是。灵雨也说,荀家虽世代从医,但儿孙辈中,精于此道者不多。现今在太医院供职那几位,不过平平。”

应涟对荀克静的医术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另一桩事:“你跟灵雨怎么有闹不完的矛盾?不是你恼了就是她恼了,小时候尚且未曾如此,怎么大了反倒这样。”

“不必管她。”绵祝面上也淡淡的,只有语速不易察觉地快了些,“她一向就是这样无理取闹,但凡依不着她就不肯罢休,小时候也是如此。汤还在煨着,我去给郎主端来。”

绵祝的仪态一向端方,即便疾步也不乱裙角。应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却带有一丝慌乱意味。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对亲姐妹竟会有不可调和的龃龉,倘若灵雨是这样的与绵祝不对付,那么将来他又能把绵祝托付给谁呢?

“郎君,寻到了。”方迢迢大步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抹抹嘴道,“张枫和他那帮兄弟下山了,不过依然跟土皇帝似的,带着妻女在山脚附近耕织,不怎么往城中来。那处隔着咱们也不远,骑马半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