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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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揣在身上。”
方迢迢:……
于是只好跟着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一道上马,在东市买了些东西便直奔山脚。
果然如方迢迢所说,两人疾行不到半日,便见桑树林的掩映中有人家隐现,炊烟袅袅。这次没有费许多周折,也不必乔装成过路肥羊,两人递上见面礼,请人代为通传,不多时张枫便从一户草屋里出来了。
“你们是——”张枫打量两人,确乎认识,不过不知名讳,顿了一下,“杜大人的人?”
“正是。”闻诤面不改色地认下,从怀里掏出手信递过去,“我等奉杜大人之命,前来请张兄帮忙。”
“坐,小虎给客人倒茶。”张枫对杜得鹿这个蛊惑人心的柔弱文臣很有些好感,接过信当即读起来,头也没抬地吩咐孩子招呼客人。
闻诤也不觉得怠慢,和方迢迢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两包冬瓜糖给小虎,叫他跟四周远远围着打量陌生人的伙伴们分分吃,自己则静候张枫的反应。
张枫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小心沿着折痕叠好收进怀中。
“上回和杜大人一别,没想到还有相见之期,多有冒犯,承蒙杜大人不计较,反为我们谋出路,张枫自当肝脑涂地。不过我那些兄弟们不知愿不愿意,还需问过再给小闻大人答复。”
“张兄高义。能有张兄这句话,闻诤已不胜感激。不论结果,先在这里谢过。”
论身手,张枫现在已经远不及闻诤,因此就慢了他一步,没留神叫闻诤作揖拜下去了。这下再办不成事,还怎么有脸?
方迢迢在一边看着,隐隐发笑。
几年前他第一次见闻诤,唯一的印象是这小孩长得挺美,至于功夫就是三脚猫功夫,不然也不至于被人险些剖成两半。不过就冲肠子流一地还想着任务的劲头,倒是依稀可见今日的模样。
而今竟也学会了这些和人打交道的花花肠子,想想还挺好玩的。
这事随后出现在他写给灵雨的汇报里,又原封原地呈递到应涟眼前。
彼时应涟正在喝药,就着这一封汇报,麻木的舌头鲜见活泛了点,尝出药的苦味。
“郎主,您就这么看着杜大人拉拢闻诤。”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路人吗?”
“可是杜大人把大公子也给拉走了,您在朝中虽然一呼百应,却没什么体己的人可用。”
一呼百应凭的是权势地位和政治手腕,而体己人却是无论什么政见,最终还是会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应涟喝掉最后一口药,好笑地看她:“你今日格外多愁善感,可是近来手头太闲了?不如……”
“我不闲!”灵雨极力摆手拒绝潜在的工作,从应涟案头端了碟果子溜走了。
自己并非多愁善感,灵雨想,她只是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经营情报组织多年,除了凭借出色的能力,还有极其准确的预感。
那种一叶知秋的预感从不落空。
灵雨走后,应涟感觉眼前昏黑,黑暗里出现明灭的光斑,大小不一。在无法视物的眩晕里,他回想方才看过的内容。
闻诤想要找人修整堤坝,知府推脱说没钱没人,于是他想到了张枫那一干人,但自己可能请不动,便扯杜得鹿的大旗。倒是有点聪明。
只不过即便张枫肯带人出来,只拿少量报酬,当地知府也不一定愿意承担这多出来的责任。倘若修河堤的时候出了任何事,最后还是要问责他这个知府。
傻子。应涟想,以为抱上杜得鹿的大腿就万事大吉了吗?杜得鹿再如何说项,也不过是说动了民间那一头。
静静等到眩晕感消退,应涟提笔伏案,将抽查户工两部的结果继续写成奏报,以此为由头,要求户部补齐欠款,不日下发给各州县作运河之用。
第63章 但为君故
闻诤来到官署,发觉气氛有一丝微妙。从自己领下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开始,就常常感受到异样的眼光,他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因此安静低头在案前整理公文。
及至下午顶头上司郑英回来,把他们几个叫过去传达朝廷精神,他才明白,为何别人那样看他。
前些天他刚提出要整修河道修筑堤坝,朝廷就下令,要求各州县在接到款项的第一时间就着手行动,趁枯水期大干特干,这岂非说明他朝中有人?
难怪,难怪。
那政令几经流转扩写,几经学习讨论,发到他们手上的早就不是原稿,但他还是能从字里行间辨认出这是应涟起草的。
他对自己感到绝望,因为爱变成了一种直觉,他爱应涟,根本不需要征得他自己的同意。
“讳言呐,这事是你领头的,你务必细读,莫要辜负朝廷的厚望。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人手不够再拨你几个?”
郑英还是那副慈爱长辈模样,天生有种说什么话都语重心长的能力,使得他看起来真像个提拔后辈的老上司。但闻诤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对他指派的人格外审慎,起身道:“多谢大人,届时若力有不逮,闻诤就腆颜叨扰各位同僚。”
郑英的确想给他手里塞两个人,但不是为了旁的,是想监督他有没有跟朝廷某位大员告状,结果闻诤这小子三两句话轻飘飘地给他推回来了。从前只当他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如今看来倒是个滑头青。
不过再怎么腹诽对方,两人面上还是笑得有来有往,真挚无比,搞得气氛一时诡异——能看出门道的人低着头讳莫如深,看不出门道的人眼神乱转想要找出不自在的来源,最后只在一片和谐中不了了之。
江水浩浩,在秋冬之际更显磅礴,裹挟着冷风东去不回。
闻诤站在江边北望,想起公文上的一字一句,他甚至能通过全非的面目还原出应涟的原话。
应涟是知道自己的事了吗?在无数的公务、读不完的公文里,应涟还抽出精力来推他一把,保护他不在遥远的官场被人分食殆尽吗?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整治漕运本就是应涟要做的事。只有漕运规整了,土地的改革才好推动下去,这本来就是互相助力的事,怎么会是因为自己。
可是为什么政令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自己的举措推行到瓶颈的时候?
得到了,又不满足。他情愿应涟做的决定跟他丝毫没关系,也不想应涟是因为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在关照。
然而如果应涟真的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他恐怕又是另一幅可憎的嘴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无论应涟做什么都填不满他心里的热望,应涟降下的甘霖之于他只是扬汤止沸。
在滔滔的江水边,他允许自己无理取闹片刻,而后和大江两个方向,奔赴自己的战场。
从前再怎么写计划书,再怎么作准备,终究是没有真的经手过,因此当张枫带着一干弟兄来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紧张,怕把事办砸,对不起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不论是眼前希望家乡安宁的百姓,还是庙堂上对他寄予厚望的君王,还是……应涟。
尽管应涟恐怕对他没有任何所求,也没有期待。
闻诤带着张枫还有几个有经验的老河工先把下辖的工程全段勘察了一遍,得出结论以他们现在的财力人力和精力,能把全段加高三尺半。
回程时候张枫缀在后面沉默一路,冷不防差点撞上谁,抬头一看是闻诤在等他。
“张大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回小闻大人,在下只是累了。”
“我知张大哥肯来是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要不就是闻诤再拜一百次也无济于事。”
“小闻大人——”
闻诤抬了抬手制止他的客套话,继续道:“可是张大哥,无论是你追随的杜大人,还是我,还是你,还是这片土地上一切靠土地吃饭的人,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倘若张大哥不嫌弃,还请不要将闻诤视作官府之人,有什么话,都可直说无妨。”
“这……”张枫眉心只是轻轻蹙起,立刻拢出一道深痕,两颊的肉随时待命,也许是向上堆出一个敷衍奉承的笑,也许是向下积出一份真实的担忧,但也只是不上不下地卡着。
“想必今时今日若是杜大人在这,听到的话会不一样,来日收到的效果,也会全然不一样吧?这些真金白银若不能花在刀刃上,真是可惜。”
“我只是担心钱还会像以前一样,丢在水里听不见个响。”
“不会。”闻诤道,“我固然人微言轻,做官也不久,但朝廷上下又何止我一个人甘心为了此事奔走,如若此事不成,闻诤愿投江做堤石一块。”
张枫眨了眨眼,道:“只为小闻大人这一句话,张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有一事。”
“请说。”
“这河段不能全都加高三尺半,否则有的地方多余了,浪费,有的地方高度不够,下次涨水还从那处冲垮。”
闻诤眼睛一亮,道了声好。
“张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回去对照勘绘图一一标记,再做定论。”
他还想说什么客套话,然而闻诤已经翻身上马疾驰出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张枫看着这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终于有点闻诤年方十六的实感。
一行人勘察了三天,赶路又两日,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休整,就连方迢迢回来都倒头就睡。闻诤却像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坐在案前对着勘绘图写写画画大半夜。
等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鸡啼,他才将将收工,有了一点倦意。
这倦意不发则已,一发竟不可收拾,他只是阖了一下眼皮,霎时困得头重脚轻。艰难爬上床之前他想,张枫是为了杜得鹿或他的一句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谁的一句话呢?
第64章 风雪重
“啧啧……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这么用人恐怕要有祸端。”
“他在抢春汛。”应涟把近日奏报扔在一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头一回指挥这么多人,是容易失了准头。”
“要不我过去?”
应涟朝她一抬手:“看看再说,你去跟绵祝说,请荀克静来。”
“噢——”灵雨把调子拖得老长,显见是很不情愿,“没别的事我下去了。”
“等会儿,坐下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难解的仇怨?”
冬风惨烈,卷着雪粒抽在窗棂上,暖阁里一时无话,只有应涟间或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