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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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默契保持着距离走出了宫门,应涟上了自己的马车,再没说让他一同回府的话。

他钻进方迢迢驾的车,向对方道“去应府。”

隔着一层帘,他听到方迢迢问:“郎君你是被骂哭了么?大过年的你何苦再自己送上门去找不自在。”

“我自在。”他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和鬓角说。

方迢迢:……

神经病!

苏兰矜对于经久未见的人登门有转瞬而逝的惊讶,随后像个真正的兄长似的握着闻诤小臂道:“你可回来了,府里没有你,竟冷清了许多。”

“我也想念府里。”闻诤在心里补充:不包括你。

“这位壮士是?”

“在下乃闻大人的护卫。”方迢迢向苏兰矜一抱拳,等人走了,原形毕露地朝闻诤眨眨眼,那意思很明显:我够给你撑场子吧?

闻诤便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赞赏一笑,只是眼里犹带泪光,看得方迢迢直牙疼。

“父亲,闻诤弟弟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苏兰矜小心观察应涟神色,看着这人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变得更冷淡,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急忙找补道,“从前兰矜年少不懂事,有许多对不住弟弟的地方,若是弟弟以后还回来住便好了,也可以让兰矜弥补一二。”

应涟现在不想听见闻诤的名,苏兰矜一口一个弟弟更叫得他头大,含了片参,他不咸不淡道:“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也是,也是,那就不打搅父亲了。倒是还有一事……”

应涟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带了明显的不耐烦,看得他心头一跳,斟酌道:“改日再说也成。”

说罢躬身往外退,退了好几步也不见应涟拦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父亲在上,儿子心属崔姑娘,亦知眼前不是能谈婚事的时候,只望日后有机会父亲能、能……”

“你这个婚事——”应涟搁下手里的书,疑惑道,“崔姑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我同意了有什么用?”

苏兰矜连连称是,心里隐约觉得,应涟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刚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了。

这厢苏兰矜刚走,门又被敲响,应涟就是个泥人也该怒了,何况他也并不是多好的脾气,当即道:“出去。”

门外的人却不像上一位那么听话,径自开门进来了,搬了个圆凳像儿时和他讨教学问的时候一样,坐在身侧。

“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谁也管教你不得?”

“管得管得。”闻诤讨饶,“郎主那桩回来再说的事还没告诉我呢,我听完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应涟一万个不相信,冷笑一声,三言两语和他说了。

崔敬乾被砍了之后,放眼满朝,崔覆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知心的子弟。人老了,就喜欢听点奉承吹捧,除了崔敬乾,没人能把马屁拍得肥而不腻,也许跟沾亲带故也有关系。

他自己倒是有儿有孙,不过都是一些不成器的东西,唯一成器的孙女还跟他对着干。

于是他愈发怀想起崔敬乾,也就更恨应涟,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字的折子,字雕句琢辞采华美地把应涟骂了个狗血淋头。

除却一些感情充沛的个人恩怨,更有参应涟不敬先帝与今上、藐视宗庙社稷、党同伐异残害忠良、勾结边关势力里通外国数桩罪名,哪一桩坐实了都够应涟砍个头的。

结果应涟的头还好好待在脖子上,这就更让他不快。

当然应涟也不是完全没事,里边有些不要紧的事被陈昭成捡出来说了说,罚得雷声大雨点小。

“就这些。”

“就?你还就!”闻诤全然忘了刚才说过什么,径自握上那双手,“那老匹夫的话陛下虽没有当真,但未尝没听进心里去,说不定何时还会再翻出来!我要申请调任,回来守着你。”

“别人再怎么算计我,没动着我一根头发,你倒是诚心守着我,先把我嘴咬破了,你还待如何?”

闻诤让他说得雪白一张脸登时红起来,芙蓉两腮开,磕绊道:“破、破了吗……?我给郎主抹点药吧。”

应涟没有理会他的撒娇卖痴,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要的我给不了。”

“我还没说要什么。”

“什么都给不了,能听明白吗?你要是个聪明人,就早些另寻出路。”

“我不聪明!”闻诤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我从来都不聪明!这些年跟在你身侧,没有一天我不害怕你因为我太笨了讨厌我,丢掉我,现在既然已经不能随侍左右,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郎主不喜欢笨的不要紧,闻诤喜欢郎主就行了。”

他不满足于只抓着手,矮身伏在应涟膝头,侧脸蹭着那还未换下来的艳色官袍,轻声道:“闻诤什么都不要。”

第70章 同船渡

应涟此生,对他有所求的人见多了,可是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的,还是第一个。

他觉得稀奇。稀奇的东西总是贵重,所谓稀世珍宝就是这么来的,但他没有心力收下,只有退回。

斟酌了片刻,他说:“你执意跟着我,不但是笨,而且蠢。若有一日我被抄家下狱,你还能跟着我去死不成?”

闻诤有一会儿没说话,应涟正要再说点什么添一把火,却见在他膝头依恋地蹭来蹭去的闻诤抬起头。凤眼里,眼珠黑漆漆地凝着,竟显得比没长开的时候眼睛还圆。

“嗯,我跟着你去。”闻诤说。

应涟说他蠢,他很介意,但也只是介意蠢人得不到应涟的喜欢而已。假使有一天应涟不在了,那他做一个聪明人又有什么用?

应涟说他蠢,他就蠢给他看,一意孤行到底。

“你流放了我跟你披枷千里,你下狱了我跟你共赴囹圄,你被砍头了黄泉路上也得有个伴吧?我得跟着去照顾你。”

应涟眼里水光一颤,仓皇侧过头去,冷声道:“你才十六岁你懂什么?不要草草决定自己的一辈子。你一厢情愿,可问过旁人愿不愿意?”

“爱恨皆不由人,我也没有办法。”闻诤仿佛很怕冷似的偎紧了他,坐在地毯上两手环抱着他的腿,“我时常在想,郎主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捡到我的那一年又在做什么,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一手拉着恨你的皇帝往前走,一手拿着笏板站上崔太师的对面。那时候的郎主,可有选择?”

应涟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这个青年人,面容刚雕琢出英气的棱角,还是崭新的,却已经扬言要和他一起去死了。

“不论你当时有没有别的选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知道现在劝你辞官归乡你也不会答应,所以就由我陪你在官场上,你同不同意都行,不同意就把我当成普通下属好了。”

“而且你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干什么总用那种老气横秋的口气跟我说话,总装成那样,人也会老得快的。”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可是这孩子小时候就倔,长大了愈演愈烈,应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道:“你起来,蹲那像狗。”

“汪。”

应涟:……

从前他说一句话,闻诤不敢反驳半个字,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心变得这么野了,劲儿又大得很。

正当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声,绵祝端着两盅雪梨百合羹进来,略看了看笑道:“我只当小闻诤必定得来郎主这屋,竟猜错了。”

闻诤雀跃地要起来跟许久未见的姐姐打招呼,被应涟踢了一脚,只好委屈地缩回几案底下,听应涟语气寻常道:“有事出去了,他还住以前那间,给你带的东西也放那屋了。”

“好,那您趁热喝,润肺的。”

等人走远了,闻诤从底下钻出来,掀开盅盖舀一勺仔细吹温了递到他嘴边,状似不经意问:“说来郎主与皇上究竟有何龃龉,这些年他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拉过去,并不单是戒备你权倾朝野吧?”

小时候闻诤就站在身侧端茶递水,研磨掌灯,如今回来了还是这样,可是这孩子已经比他高了,尤其是一站一坐的时候。

应涟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正要端来自己喝,忽听闻诤道:“果真破了一块,喝完我去取瓶药膏来。”

应涟张口便要训他,冷不防被他喂进去一勺甜汤,只得冷着脸先咽了。

“你若还想在这过个囫囵年,就不要得寸进尺。”

“闻诤省得了。”他立刻识趣地把汤盅还给应涟,转而喝起自己自己那份,三两口灌下去,催促道:“郎主给我讲讲吧。”

“不是什么要紧事。”

过往种种只略在应涟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抛下了,他怎样发着抖端起先帝给的毒酒鸩杀恭淑皇后,怎样面对小皇帝的质问狼狈逃进雨中,那些事他永远也不准备让闻诤知道。

“郎主说不要紧,那肯定不要紧。我去给他们分分东西,临行前郑大人给我塞了满满一车东西,也须得上街淘点什么稀罕物件还礼。”

闻诤自说自话地退出去,却是骑马往杜府去了。

他看得很分明,方才提到那件事,应涟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有眉心折起一道细纹,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仿佛是在某种噩梦中魇住了,解脱不得。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这样才能知道怎么把他心爱的人从梦里带出来。

今日其实并不适合出行,地上薄薄一层冰,马蹄子时时打滑,但他只想到这天气杜得鹿一定不会出门,那么他今天就能知道始末。

杜得鹿果然窝在家里,上蹿下跳忙活了一年,哪边的奏折都吃过几车,全凭一身抖擞精神存活至今,不过年终岁末,再抖擞的精神也得歇歇。是以闻诤赶到的时候,杜得鹿还在撅着屁股睡大觉。

闻诤得了通传,掀帘进去,杜得鹿正火急火燎地套上中衣,一面念叨着晚了晚了上朝晚了。

见他睡糊涂了,闻诤好笑道:“杜大哥,今日已经罢朝了。”

“俸禄保住了。”杜得鹿长舒一口气,滑进被窝,“老弟”两个字刚说完,就打起响亮的鼾。

闻诤只好坐在一旁等着。

之前他跟应涟说要申请调任回京,其实是一时情急,话赶话说出来的。且不说调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皇帝让他现在就回来,他也放不下刚修好的河堤。

春汛眼看要来了,他得亲自回去盯着。再有……再有就是这么一整修,许多从前荒置的盐卤地整治一番也能再用,这是个重新丈量、划分农田的好机会。

应涟这些年一直在为土地的事奔劳,从朝廷到各乡县,这最后一里地他想帮应涟打通。

所以这江南,他是非回不可的。

可是他走了,就没法时时在应涟身侧守着,万一应涟再出什么事他却还懵然不知,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