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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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归人

屋里昏昏然一片,杜得鹿睡眼半睁,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侧脸轮廓与一截朱红发绳,婉静凝愁,可堪如入画。

那“姑娘”笑起来:“杜大哥,你说什么?”

杜得鹿再度惊坐而起,揉了揉眼睛,借着一点天光看清楚来者,擦擦额头惊出来的汗,连道幸好幸好。

“难不成杜大哥在外有什么风流债?就算真见着姑娘又何至于此。”

“我还风流债呢。”杜得鹿苦笑,“这些年我连家都成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在京中留下不走了,又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方才我见一姑娘坐在床边,以为是什么江湖里的女侠替人来砍我脑袋呢!”

“这倒也稀奇,杜大哥一路战天斗地,得罪过的人不可胜计,还怕什么女侠砍头。”

闻诤端了杯冷茶来给他压惊,本是打趣一句,却听他道:“天下岂有不怕死的人,我更是怕,要不然屡在谪迁途中,哪回心一横早就跳了。岭南那地方,想死是很容易的。”

“但很多事,怕也要去做。”

闻诤静静听着杜得鹿说话,感到五内滚烫。

应涟从不会跟他说这些,只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大多数时候,只有片语之言的提点。但杜得鹿似乎天生就擅长鼓动人心,同谁说话都能让对方感觉热乎乎的。

这一冷一热两个人竟然在某种层面上志同道合,闻诤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对了,老弟可有什么事要说?”杜得鹿给旁人打完鸡血,自己起来潦草穿好衣裳,很约略地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道:“正好我一天没吃饭了,咱俩边吃边聊。”

宫宴确实没吃饱,闻诤也就没跟他客气,帮着厨娘张罗了几样小菜,又把酒倒在锡壶里温上才坐下。

杜得鹿府上没几个人可以使唤,难得有人这么周到地伺候他,不由眉开眼笑,一边说麻烦了麻烦了一边把手伸盘子里偷吃。

“应湘君从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有你这么贴心周到的人在跟前,还好你现在走了,看他享福我难受。”

闻诤一笑,摩挲着酒壶道:“杜大哥,其实闻诤今日前来,正是为了他的缘故。”

“哦?他怎么了?”

“他与陛下过去的事,我想知道。”

“哎呦……”杜得鹿吃肉咬到腮帮子,捂着脸哼哼,“他本来就不待见我,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事抖搂出来,来年的今天就是你杜大哥我的忌日。”

“杜大哥,闻诤的为人你是清楚的,倘若这些话你不让我往外说,就是剔骨剜肉我也绝不说出去,他又如何会知道此事呢?闻诤命不好,先是没了爹娘,如今要是再没了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我只想求个明白,不至于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了还糊里糊涂。”

“你……哎,你怎么说这样灰心的话,姓崔的老头之前是参了你家郎主一本,但老头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那些无故的攀咬陛下不是也没信么?”

“事事总有万一。闻诤自从十岁来了京城,夜里总觉得怕极了,忍不住把所见所闻都往最坏的地方预想,如今也未见好转。杜大哥只当为了让我睡个安生觉吧,成不成?凡事知道了,就没那么怕了。”

杜得鹿看着眼前这孩子,比上次一别又长大了点,江南的风水是养人,养得他沉静大方,瞧着没有以前那种少年人的毛躁,可是明显有心事了。

可怜见的。杜得鹿在心里长叹一声,闻诤是命不好,呼风唤雨的应湘君命又好到哪里去,偏偏自己沾上这么两个人,由不得袖手旁观。

“当年你家郎主还是个讲经的学士,其实轮不到他讲,东宫那么多能人。照理说他有家世有学识,也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一辈子顺顺当当在翰林院供职就很好。坏就坏在有一天边关……”

杜得鹿喝了几杯热酒,话渐渐多起来,问的没问的全说了,把应涟的威慑力死死抛在脑后。

天色全然暗下来,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闻诤起身去关窗,想到某一夜他在月下舞剑,看到应涟鬓边落着如银的月色,竟是白发,指尖就一阵刺痛。

身后醉酒的杜得鹿终于把应涟传记讲得差不多了,拍着桌子呼天抢地。

“老弟呀!他走偏了,你可知道!走偏了呀!他谁的话也不听,就是一头倔驴嗝……嗝呃……呕!”

闻诤转身,扶着醉鬼躺下,给捋着胸口顺了两把,醉鬼抓着他的手犹自喃喃:“为官者,须中正自守,敬上恤下,他做到了哪一点?他这是、这是……呕——”

半晌,杜得鹿喝了碗醒酒汤,舒舒服服地会周公去了,留客人独自坐在窗前。

今夜并不适合行路,这天气骑马,说不好人和马都要报销在路上,可是他必须要回去。他想立刻见到应涟,那些会出卖杜大哥的事不能问,那他只看着应涟也好。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闻诤从杜府出来,没牵马,淋着雪走回去。

这一路上他反复回想杜得鹿的话。杜得鹿不仅知道得多,说起话来还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

他甚至能看到应涟的人生一页一页翻过去。

十六岁初入东宫时候文静寡言的应学士,十八岁因为边关战事而神思不属、脸色苍白的应家三郎,十九岁在雨中奔出宫门、指尖沾着皇后鲜血的托孤之臣。

他轻轻推开窗,却只看到二十六岁的应太傅坐在案前,坚冰一样锐利沉默,好像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撼动其半分。

“郎主,还没睡。”

应涟转头,看他极快地合上了窗,冷风没有吹进来。

“上哪去了?”

“去买点东西。”

“买到半夜?”

“在等雪停。”闻诤掸了掸身上的雪与寒气,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抚过应涟的鬓发,轻声问:“郎主记得吗?我十二岁那年,坐在那边给你梳头,发现了一根白头发。那时候你还只有一根。”

“你今夜……”

应涟对他突如其来的愁绪感到不解,转念一想,这孩子可能在外头听了什么,不是杜得鹿就是高心游。正要追问两句,手里的笔被人抽走了。

“很晚了,睡吧。”闻诤说,“我跟你一起睡,行吗?”

自从闻诤胡天胡地说了那些话之后,应涟已经无法直视两人同床共枕这件事了,此刻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滚。”

“郎主。”闻诤从身后抱上来,带点凉意的侧脸蹭着他脖子,“我是你养大的,岂有你怕我的道理。这般避着我,又是怕什么呢?”

第72章 结发

应涟已经很久没被人当面挑衅过,眼前的这个人分明自己都紧张得喉结滚动,还强装镇定问他怕什么。

他觉得好笑,有心逗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几下,给他长个记性,想了想还是别让他会错意的好。

本来就倔,再因为自己做了点什么的缘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没得耽误这孩子一辈子。

于是应涟只是慢条斯理地换寝衣,背对着他道:“我夜里咳得厉害,你在旁边也睡不好。去吧,你的屋收拾好了。”

闻诤从中听出一种柔情的怜爱,那种怜爱在应涟这里尤其罕见,像冷泉泠泠漫过心头,便更不舍得走。但也没了刚才那种跃跃欲试的绮思旖念,闻诤走上前,替应涟系寝衣的带子。

那带子在应涟腰上绕了一圈有余,可还是收不紧,空空荡荡的。他眼圈一红,抱上去闷闷埋在应涟颈窝里:“那些保重身体勿忘餐饭的话,郎主一个字也不曾听么?”

应涟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抚他的背,轻轻推开道:“困了。”

时隔经年,闻诤又一次躺在应涟身侧,这是他离京赴任时不敢想的事。

枕席间都是应涟身上的清苦的药香,他平躺着,鼻尖努力往枕头里埋,缓而重地小心闻嗅,生怕应涟发现。但他维持这个姿势就看不清应涟,只能模糊看见的一点玉白轮廓。

应涟睡姿严正,呼吸起伏又小,安静躺在那里,不由令人怀疑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冷玉雕成。

瞎眼老道的话一直盘旋在闻诤耳畔,他如今离应涟这样近,心里还是没着没落,于是侧向应涟,抱住一条胳膊问:“郎主吃药见好么?”

“嗯。”

他白日里瞧着那气色丝毫不像是见好的样子,可是应涟显然不欲多谈,他再问下去很可能被扫地出门,只好忍下了,强令自己睡觉。

半夜闻诤迷迷糊糊听见一阵急喘,下意识抱紧了应涟,怀里的人喘声却更加剧烈,这下闻诤彻底醒了。

借着微薄的月光,他看见应涟手捂心口,五指紧攥着寝衣的衣襟,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握住那只痉挛发冷的手问:“郎主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这时候应涟才被吵醒,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推开他缓缓坐起身,哑声道:“无妨,只是气闷,你睡吧。”

他哪里还睡得着,冷汗都吓出来了,赶紧随之坐起来,把人搂在怀里,一手流连在胸口顺气,指节抵着膻中穴轻柔按压。

应涟现在计较不了这小崽子抱着他在做什么,全副精神都用来抵抗浑身各处骨缝里的麻痒和陡生的寻死念头,痛苦到极点反而显出异样的平静,一个音节都没从齿间漏出来。

每逢此时他就感觉魂魄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生天,只是被肉身沉沉坠着,挣脱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应涟想回身揪住闻诤的领子亲上去,把他想要的都给他,谁也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大家一起死了算完。

闻诤围着他磨来蹭去,不就是想行房么?这事其实并不要紧,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之下,这不过小事一桩。

这念头是突然跳到脑子里的,就像身体各处突如其来的疼痛一样不讲道理,应涟坚信那并非自己内心所想,只有把牙关咬得更紧,才能抵挡。

闻诤永远也不能知道,怀里的人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是在克制回身索吻的冲动,只当他疼得紧,就要胡乱套件衣裳去找大夫。

“别走……”

他呆呆看着应涟主动抓他衣角,如在梦中,一霎神思都尽数交付了,应涟说什么是什么,连声安抚道:“我不走,不走。”

应涟就又沉默下来,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从前应涟独自在无数个夜里醒来,被不想活了的念头折磨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世间最虚无的一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连生死也无甚区别。

方才闻诤要离开,他才知道,原来虚无之上,还有被挖空一块的虚无,更令人难以生受。

半晌,他终于感觉到那些奇怪的念头和身体的阵痛消退,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挣脱闻诤的手躺回去,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