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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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迢迢无法直视那荷包,把侧躺的人扶起来,背后塞两个软枕,捏着下巴往里灌药。

热腾腾的药汤蒸腾出水汽,隔着这水汽看病中人,如同雾里看花,更添美感。

自从开始回忆应涟的相貌并得出结论应涟是个美人之后,方迢迢就不自觉开始关注男人的长相,此刻给人灌药,竟然发现闻诤长得也不错。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个断袖的世界污染了。

以前赶路的时候还总和闻诤睡一起,自己的屁股是多么危险!

不对,为什么默认自己是下面那个呢?

一时间思绪乱七八糟,都没注意到给人灌得药汤太烫。闻诤大约只在应涟跟前脆弱得跟水做的一样,对其他人竟十分硬气,一声没吭。

等他发现,这个病人的舌头已经被烫红了一片,眼看就要起泡了。

“你看你,烫怎么不出声呢?”

方迢迢嘴上这么说,眼风却扫着那病号,生怕人家醒过来找他算账。

幸好病号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只是吃痛地蹙着眉头,牙关咬得死紧,无论如何不肯再张嘴了。

方迢迢讪讪把剩下的一点药底子倒进花盆里,给他盖好被子,溜了。

闻诤喝了药,又被几层被子层叠盖住,虽然有助于发汗,可是实在难受。

他只觉得如在沸水之中,又烫又热,嘴里却是干苦的,还痛。

小时候家里人跟他讲,人这辈子做好事,死了会去天庭当神仙,做坏事呢,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自有黄泉阴司的报应等着。

他身上难受,舌头又热又痛的,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冷水中,这时候下拔舌地狱了。

可是怎么摆渡过忘川河,阎王又是怎么判的他,他却全然没有印象。

幼年听来的无稽之谈扎根得牢,在他神智颠倒不清的时候,成了最笃定的信条。

以致于从前应涟手把手教他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也全然抵挡不了鬼神之事的充斥。

他不觉呼吸急促起来,舌头抵着齿关,越抵紧了就越痛,越痛就越抵得紧,确有身在拔舌地狱的痛楚。

眼前忽而浮现阴差一对,比面粉更白的脸上是茄子紫的嘴唇,好像两只吊死鬼。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迈着四方阔步夸张地走过来。

这两位黑白无常的一举一动极像唱戏,这是由于幼时曾有戏班子来到他们村登台,他痛痛快快地看过几场,从日落看到天光将明。

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变故冲淡了,但其实并未淡忘,只是退回了记忆深处。

说时迟,那是快,右边的白无常猛然抖出臂膀粗的锁链,但并不是向他身上套去,而是对黑无常道:“你且在这守他则个,俺捉那应氏湘君去也——!”

“不要!”闻诤大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不在意自己张嘴之后舌头会不会被拔掉,拼着一身力气又是喊叫又去抓白无常的衣袖,只抓到自己的手心。

“不要……”

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唯有白无常那飘着走路的声音渐次远去。

怎么办?

倘若砸了地府,应涟是不是就不会被抓来?

意随心动,他终于看见眼前所处的地方——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崖,阴青的天,没有日光,没有活物。

他搬起一块巨大的黑石,重重向四周砸去。

砰!

只听这一声,碎石迸溅,这囚笼之地仿佛摇了两摇。

那黑无常便要上来阻他,两人缠斗到一处。

他一手擒住手腕捏得倒转,夺过招魂幡,一手曲肘成匕,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里突现一片白色衣角,是那白无常回来了!

他急于看清,被黑无常抓住机会,一幡打在背上,把他狠狠砸趴在地。

他感到胸腹震痛,但仍然往前爬去,费力想要看看白无常有没有捉人回来。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近在耳畔,与他的动作如影随形。

他终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摔倒了地上,手肘正在砖石地上蹭着向前挪动。

身上一阵阵往外冒汗,冷热难辨。他就着这姿势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此时方迢迢从自己屋闻声赶来,手里犹拎着一本红拂夜奔的话本。一手把他扶起来,一手拇指还牢牢卡在书缝间,生怕忘了看到哪。

“郎君这怎么还睡到地上去了?”

闻诤靠在床头,两眼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好一会才哑声道:“不小心的。河堤怎么样了?”

“堵上了堵上了,全段上下游都没事了,你放心养病吧。我说你也忒吓人了,再紧急也不能不要命啊。”

“没想那么多。”闻诤把脸埋进手心,借着呼出的热气缓解透骨的冷意,又问,“京城那边没什么事吧?”

“咳……应府么?”

闻诤现在头昏昏的,没注意到今日的方迢迢为何如此上道,一下就点到了他想听的地方,肯定道:“对。”

“没事,没什么事,你快躺下吧。”

方迢迢就要给他撤掉两个软枕扶人躺下,却见闻诤缓缓回过头来,用烧得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说:“方大哥,你说谎了。”

第87章 同云雨

要是搁以前,方迢迢肯定毫不犹豫就告诉他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知晓了闻诤的心思,他就不想把这个不利于养病的消息说出来。

可是闻诤没那么好骗,白眼珠上红血丝蛛布,固执地不肯眨一下,看着他,要一句实话。

把方迢迢看得牙根一酸,嘶声抽了口气,道:“确实是出了点事吧……你别急,急也没用,都告一段落了,就是……”

就是应涟在朝堂上和崔覆盂大打出手,崔覆盂虽则年迈,应涟更是体弱,谁也没想到这俩菜鸡能互啄起来。

崔覆盂自己也没想到。

就在应涟说完“惯子如杀子”这句话,他忍无可忍的地揪住应涟的领子后,应涟竟然想用笏板砸他,且来势凶猛,奔着给他的脑壳开瓢来的。

他想也没想就挥动笏板反砸回去,真的只是一下而已。

应涟的血喷在他脸上,热的血,一直到流下来,凉透了,他才反应过来。

而此时应涟已经在一片混乱声中被人扶下去了,他甚至没有申辩的机会。

他木然地抬手摸了摸那些血,也许是他已经老眼昏花不济事了,总觉得那血是暗红色的,陈旧经年,死死干涸在他手上。

他往官袍上抹了抹,擦不掉。

他没看清,陈昭成和离得近的杜得鹿却看得清楚,应涟被扶下去的时候脸色青白,血痕像玉器裂开的纹路,一路蜿蜒下去,蜿蜒下去。

不知道会裂到哪里,也许……整个就碎了。

陈昭成说不清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头的起伏是因为害怕、惋惜、迷惘还是兴奋、解恨,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宝座之下的人乱成一团,得到授意的内监找人把应涟带走,像儿时所见的,阴雨天乱成一窝的蚂蚁,碌碌不知何为,十分可笑,而且无法参与其中。

即便他没有出声责怪,崔覆盂也跪下请罪了。

这个自他做太子起就在他左右教诲他、干预他、阴影一般拢在他头顶的人,入朝不趋的人,正跪在地上,伏首请罪。

他觉得,崔覆盂突然老了。

原来年迈是一瞬间的事。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在地待罪的官帽,一个花白的后脑勺,和过分艳丽的绯红袍服——那袍服把人催得更老了,老得大厦将倾,老得摇摇欲坠。

同样是这个颜色,应涟穿起来就不一样。大红大绿的俗色,把人衬得更冷更淡。

不过多年以后,应涟也会和崔覆盂一样吗?一样看起来苍老可怜。

想到所有人终将走到这一步,即便始皇帝求仙入海也无济于事,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浓浓的厌倦,弗能名状。

他挥了挥手打断崔覆盂的自陈,走了。

一天以后,崔覆盂告老还乡的折子就送到了他案头,啰啰嗦嗦,陈着当天没陈完的情。

中有一句“君为臣主,然臣之事君,爱如眼目,情之拳拳,有失尊卑,惟乞恕罪。”

陈昭成,读到此处,明知是这老头为自己的种种不敬之举开脱,却仍然忍不住想起跟着崔覆盂请教学问的那些年。

崔覆盂是真的把他当成最爱重的学生,曾因他懒怠抽过他手心,也曾因他写了一篇还不错的政论而喜滋滋地去他父皇那猛夸一顿,跟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对着密密麻麻的字出神半晌,他轻轻合上折子。

相比于这边的聒噪,应涟那边倒是安安静静,因为宫人回报说他压根就没醒。

这次病得重,他亲自去探望了一回,果真是没醒。而且宫人的回禀还是太乐观,他去的时候,看到应涟的脸上皮绷得很紧,粼粼反着灯烛的火光。

那么暖的色泽,到了应涟脸上却有一种青灰色的死气。

他在床边坐下来。

为人臣者,不可直视君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老祖宗不会想到,他为君主,也很少会直视应涟的眼睛。

那双眼睛淡漠而锐利,看得人不舒服,容易生怯意。

而今应涟双目紧闭,有出气没进气,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陈昭成看着,也替他觉得被子压得气闷,动手把被子给他拉到胸口以下。

“老师。”陈昭成拉家常似的跟这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我准他告老还乡了,若不是你舍身,我还不知要将崔氏一脉怎么收场才好。你做这些,有几分是为了我的朝堂?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也许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太烦,应涟的眉心微微蹙起。陈昭成没有看到,兀自说下去。

“这些话,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杜师常劝我说就算做君主,肩头有许多担子,也要尽力开心一点,无论是谁也不过只活一世罢了。但你和崔师……你们既是我的臂膀,又是压在我肩头最重的两个担子,我总开心不起来。”

对着听不见说不出的人,似乎格外有倾诉的欲望,陈昭成渐渐说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无人可诉的话都说尽一样。

直到门外宫人恭敬道:“陛下,夜已深了”,他才如梦初醒,再度给应涟掖了掖被角,背手走出去。

脚步声远了,应涟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没有什么兴趣和小皇帝上演君臣抱头痛哭的戏码,病中烦躁,再要哄人还不如让他去死。

抬高指尖拨了拨床头的机括,金铃一响,守在门外的侍女便走进来垂首听他吩咐。

“叫绵祝来。”